第812章 辰龙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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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龙关。

滇黔咽喉、湘西锁钥。

位于沅陵县东去一百三十里，乃是武陵山脉北支上的一道峡谷隘口，两侧俱是丹霞峭壁。

出辰龙关往东，便是广阔的洞庭平原。

三十日，

冷风萧萧，

太阳藏在云后头，

将天地映得一片清明。

宜祭祀，

登山，

访友。

宁南骑在一头脾气良好的骡子上，一步步沿着山道上山。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时节，两侧竟然还有草木青青。

山上的空气有些冷。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部有些闷，有些疼，鼻子里还有些痒。

没有披甲。

只穿着一身暖和的长袍。

里头有一件破破烂烂，缝补了不知多少次的金甲。

胸口的金甲下，贴着一封写满数字的原信，以及他解密后的信。

宁南有时抬起头，望一望天上，各种形状的云。

有时视线朝下望去，望一望下头的辰龙关。

辰龙关并非剑门关那般的断山雄关。

准确地说，这主要是一条隘道，

在他骑着骡子，登山看看风景的时候，大军正扛着他的大纛，从山下的隘道经过。

如一条挤进关口的长龙……

“夫君，

“展信如晤。

“书此信时，殿外梧桐金黄，恍如去岁，余于宫中梧桐树前，念君科考是否散归……”

大军昨晚在关口扎营，休息了一夜。

寅时造饭。

卯时出发。

此时到了什么时辰，宁南也不知道，但听得远远传来几声鸡鸣，想来时辰应该不算晚。

他吸了一口山上的雾气，眼睛也跟着被打湿了几点。

“彼时，妾身受兄长信任，相托以国，宗庙初祭，妾身心忧社稷，故终日惶惶，夜不能安。

“如今想来，夫君昔日，该多有埋怨妾身。”

早上的时节。

白色的天光打在骡子身上，地上投射出一人一骡淡淡的影子。

这道影子朝着山上，掠过一片砂石。

掠过被露珠打湿的几丛青草。

又掠过几株光秃秃的树干。

翻过辰龙关，就到了桃源。

宁南骑着骡子，望着慢慢后退的树干。

在心中想着，这几株光秃秃的树，是不是桃树？

“此时，门外豺狼遍地，门内幼犬涕零，妾身反如刑天授斧，心如止水，不再心忧，只欲与贼一搏矣……”

兴许是他打哈欠的声音，还有骡子的蹄声比较重。

林中飞起一片宿鸟。

一大群鸟扑腾着翅膀，飞向了空中。

宁南的视线追着飞鸟而去。

又随着飞鸟遁入远山。

将视线收了回来。

“与夫君成婚一年有余，恍如隔世，

“又恍如昨日。

“每每思来，只觉念头辗转。

“一日如千万日，千万日又如一日。

“夫君才学百倍于妾身，不知前人可有诗云？”

离山顶越来越近，

骡子开始喘起了粗气，越来越爬不动了一般。

蹄子也踏得越来越慢。

“犹记初时宁氏老屋，

“夫君于侧屋温书，村内炊烟几许，斜阳一落，一日便一去。

“妾身今生无忧之日，莫过于此焉……”

宁南下了骡子。

挽起缰绳，从骑乘骡子，改为了牵着骡子。

脚下砂石众多。

他穿着一双布鞋。

有些硌脚。

但走着走着，也似习惯了一般，脚下不再觉有异。

“今岁孟春，妾身于大江右岸，相送夫君北往，彼时折柳，柳未抽芽。

“孟春至仲夏，仲夏至季秋，初春黛柳所发之芽，又成枯枝，随流水东去也……”

上山的路有些难走。

宁南喘了几口气。

旁边的骡子也喘了几口气。

半山腰，宁南驻了驻足。

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疲惫，疲惫到让他竟然连这么一座并不高的山，也不想爬完。

“妾身幼时，太傅授以《诗》。

“诗曰：君子于役，不知其期。君子于役，不日不月。

“妾身初读，不解其意，至而今，妾身所念之君子，亦离家久矣。古人之思之悲之哀，妾身所托之江水，亦不下古人之重也……”

在半山腰等了一会儿，

等身边的骡子吃了几口带着露珠的青草后，

他又牵着骡子继续上山。

“今秋八月，妾身诞下与夫君的一双儿女，女为长姊，儿为幼弟，皆是吉时吉日所生，上苍有灵，定当庇佑二子顺遂平安……”

宁南在脑海里想象着儿女胖嘟嘟的脸蛋。

“妾身拥二子即喜，念君即哭，悲不自胜，时常无力着笔……”

本就断断续续，墨迹斑斑的信，到这里似乎是顿了许久才继续……

“长姊闹，幼子喜静。

“夫君他日拥儿女入怀，宜多担待长姊。”

总算爬到了山顶，

天边一轮红日冒出了头。

宁南望着缓和的日头，嘴角咧了咧，笑了笑。

“夫君救西南于水火，妾身感激不尽，夫君出将入相之才，天下始知矣！

“妾身知君脾性，定当排千难，涉万险，欲往南京一行……

“然则北朝凶蛮，京城迢迢……夫君不宜出川行险，宜镇守西南……西南安定……夫君便是不世之功，流于青史，为我大梁柱石……”

她重复道：

“夫君……不宜出川……”

“夫君……”

朱翠微写道：

“南京城或不日将破，妾身身为大梁之君，虽群臣相劝，但妾身终不忍弃京城百姓，独留性命，放舟大江。”

“妾身实不知今生是否有与夫君重逢之日，故今日提笔，望君须知，妾身无一日不念君，无一日不思君。

“妾身若殉国，江南杨柳，依旧待君归，夫君折柳投江，妾身于九泉之下，必能知之，届时，妾身当托梦于君，梦中相会，妾身必不失期。”

“若妾身为寻常女子，当与夫君厮守终身，然则时局如此，妾身但求夫君，他日于大江之畔，勿悔昔日，与妾身结为夫妇，相许终身。”

“儿为太子，妾身已下令，若京城外郭城破，大梁忠臣，当携水师，奉太子，沿大江西往，至江西入右岸，至西南，望夫君庇护幼子。”

“妾身当与南京百姓，及勇卫营将士守住内郭城，直至上苍厌余。”

“妾身恩师，顾公西川，已于八月离世，灵柩暂停湖广，妾身已下令，将恩师灵柩移至西南，劳夫君扶棺下葬，代妾身服丧尽孝。”

在山顶驻足良久后，

宁南骑骡下山。

披甲。

换马。

配腰刀。

峡谷曲折回环，

两侧霞壁青青。

大军的最后一面旌旗，

在黄昏时节，带着斜阳，踏入了辰龙关……

……

……

明祯元年，十一月，三十日，

天下兵马左路元帅，督领五万大军。

虎出辰龙关……

马踏洞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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