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武陵
洞庭湖坐落在湖湘北部的平原之上，水系庞杂，烟波浩渺，所谓湖广、湖湘，说的便是此湖。
大湖北侧，坐落着一座神山，名曰君山。
《山海经》称，此山乃神仙洞府，为帝之二女居住。
当时尚非大湖的一片泽野，乃洞府之庭，称洞庭之野。
沧海桑田，后此泽野渐渐变成一片水域，水域又连年扩大，化而成湖，到了战国之时，此地便慢慢被称为了洞庭湖……
洞庭湖以西，有一条长达八百里的江水，河道宽阔，水流激荡，舟船无数。
此水自西向东，劈山汇流，带着武陵山脉源头的水，直入浩大的洞庭湖之中。
此条江水，
名为澧水。
澧水西起湘西，横贯多地，经慈利、石门、澧州、安乡诸地，最终灌入洞庭之中。
澧水以南两百余里，
有一条与澧水一样，呈南北排布的江水，名为沅水。
沅澧是楚国旧地。
屈原大夫《湘夫人》中有诗云：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说尧帝之二女，娥皇与女英，便常乘风往来于沅澧之间。
当地百姓常言，沅澧风气相同，时常一起下雨，一起飘风。
时至今日，沅澧楚风犹在，湘妃祠、祭祀屈原的三闾大夫祠，诸县皆寻常可见。
沅水源起贵州，北入沅州，又自辰州而出，
经桃源、武陵、龙阳诸地，亦汇入洞庭湖之中。
所谓洞庭四水，
湘、资、沅、澧，
沅水与澧水便居其二。
常德府，附郭武陵县县城的府城，便坐落在武陵这段沅水的北岸。
武陵县城乃前朝所建，选取沅水北边，高出江水四五丈之地建城，以防大水漫灌。
城墙本高二丈五尺，前梁末年，为防大西贼，垒土、加固、增垛，如今城墙内具夯土、外有墙砖，高达三丈一尺。
但……
如今，
仰仗地利，巍峨高大的武陵县县城，却是四面焦黑，处处残破……
县城以北，约一里的范围内，
矗立起了不下十处的垒土炮台。
尽管县城尽量建在了地势颇高的地方，还修了密集的城垛，大量凸起的马面，以防敌人攻城。
但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攻城的敌人只消在城外垒土搭出高于地面一丈有余的炮台，再将火炮推上炮台，便足以轰击城墙上的城垛，甚至在城墙上轰出豁口，以供己方军队跨过护城河攻城。
如今武陵县城，
便处于已被围城七日的情况之中……
“轰！”
金灿灿的太阳下，一串火舌在北面的数座炮台上喷出。
铁炮弹从天而降，带着一往无前的破坏力，将城墙上的一段城垛“砰”的轰碎！
“吼！”
碎石溅起，
带着一串撕裂的风声，
砸在守在此处城垛的弓兵脸上。
其中，一块砸塌了他的鼻子，一块砸碎了他的眉骨。
一整个半块青砖更是砸中了他的腰部，城中的甲胄主要供应给常德卫，这位被征召的猎户弓手身上穿着单衣，以及他父亲给他做好的一副竹甲。
“命要紧……命要紧……”
被轮换上城墙的时候，父亲一面哆哆嗦嗦给他批竹甲，一面唠叨道：
“打猎跟打仗不一样……要会躲……会躲……”
有了这身竹甲，锋利的墙砖边缘割开的，便先是被桐油反复刷过的竹甲，竹子断裂后，墙砖才开始割他的单衣，切入他的腹部，让里头的血和肠子掉了出来。
他被砸得后退几步，血洒了一地，尚还来不及痛苦，离他不远处，从另一处通过云梯，攀爬上城墙的敌人，就已经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直到这时，
被炮弹轰鸣，导致阵阵耳鸣的耳朵才恢复过来，一片寂静，只有血肉与铁石纷飞的天地，也才终于鲜活了起来。
“跑！跑啊！跑啊！鞑子上城墙了！上城墙了！”
那是同他一起守城的青壮在城墙上慌张地乱跑，有的人背上中了一箭，往前面一栽，将前面的人也撞倒了，在地上爬。
“不准跑！不准跑！砍！给老子砍！谁跑就砍！”
城里的军爷过来了，穿着银晃晃的甲胄，在挥舞着腰刀督战。
有几个人被军爷杀了，逃跑的青壮才又被堵了回来，“啊啊啊”的喊叫着，拿起简陋武器，朝着这边又冲了过来。
“杀！杀！杀！杀光他们！”
不熟悉的凶恶口音在另一边响起。
但他倒在地上，脖子上正汩汩流出鲜血，脸部也已经被刚刚的碎石砸塌，已经没办法扭过去看看，到底是哪张脸朝他射的箭了。
眼前，城墙上地面的石子在跳动，脚步声与脚步声在两边的城头上如雷鸣般响起，离他越来越近。
他嘴里也在吐着血，在这最后一口气被踩死前。
年轻的猎户心想，自己是不是遭报应了，前几天，鞑子驱使安福城的百姓攻城，填护城河的时候，他奉军爷的命，亲手射死了几个背沙袋的老头，还有几个女子。
军爷还夸他‘好箭法’。
“他们长什么样子来的？”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泛起，他尚还没有想起那几张脸时，眼前便已陷入彻底的黑暗……
“杀！杀！杀！杀过去！不要怕！”
常德卫的指挥使戚仁取下强弓，一面命麾下驱使青壮掉头，一面连续拉弓，射杀攀上城头的贼子：
“他们就填了这一段河！就这么点人！不要怕！后面还有瓮城！不要给老子怕！杀！杀光他们！”
“咻！”
“咻！”
“咻！”
箭矢一支一支射过去。
尽管世袭常德卫指挥使的戚仁家学渊源，有一手神射之技。
但因为贼子甲胄齐全，除了一人他射中对方脖颈外，其余的箭矢只是插在了贼子身上，即便入了肉，入肉也不深。
戚仁心中焦灼。
命青壮和部下们用长枪结阵。
“砰！”
“砰！”
来了一支火枪兵支援。
戚仁又命一个总旗，速速带人去马面，用弓箭射杀正源源不断从云梯上爬上来的贼子。
又大吼着，命另一个总旗，支援这一处的矛孔，躲进城墙里面，用长枪将云梯上的贼人戳下去……
上午有数段护城河被填平。
从那时厮杀到了黄昏……
金灿灿的暖阳将一片铁与血的武陵城染得一片橘黄的时候，
贼子终于鸣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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