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义士
“混账！混账！”
武陵城，府衙。
一道身穿绯红官袍的身影在堂上来回走动，喋喋不休地挥手骂道：
“黄宣朝这个王八蛋！卖主求荣！该千刀万剐！千刀万剐！诛九族！本官一定要奏明陛下，战事一毕，就诛他九族！”
眼见胡知府气得七窍生烟，形容憔悴的武陵县县令伍昌阁苦笑道：
“府台，安福县降鄂尔泰已是事实，安福县还大骂顾抚台，言是顾抚台逼民太甚，耗干了湖广，湖广才遭此难。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安福县乃无奈之举……”
府衙大堂内，府衙通判、推官等官员，还有胡知府的一众幕僚，俱都面色默然。
胡知府手一挥，瞪眼道：
“放他娘的狗屁！那安福县黄岱义士的民心又是向着谁？”
伍昌阁一面命下人去给知府大人奉茶，一面续道：
“黄宣朝这等奸贼所说之话，自然当不得真的。但……”
伍昌阁长叹一声：
“他有一点还是没说错的，
“顾抚台去岁大举督粮，征发民夫，确实引起了许多士绅不满。
“莫说其他地方，便是咱武陵，又何尝不是鸡飞狗跳？
“今年咱刚秋收，鞑子就又打过来了……鄂尔泰不止得了二府，更得了武昌和岳州的新粮。
“眼下他兵强马壮，一路攻咱们，一路攻长沙府。
“府台，”
伍昌阁忧心忡忡道：
“如今我部该忧心的是咱武陵了。”
胡羡虞面相方正，颌下留着短须，一扭头，瞪起眼睛道：
“还用说么？除了守城，守到殉节以外，还有其他的路么？！”
伍昌阁苦笑着朝这位长沙府出身，脾气异常火爆的知府道：
“府台，城里的粮食最多再撑十天。今天鞑子就已经攻上城头了，我们要是还不突围南奔，或往西遁入辰州，怕是……”
伍昌阁斟酌了一下用词：
“怕是就没法留待有用之身为陛下尽忠了呐……”
城内只有三千守军，其中两千还是卫所兵，只有一千营兵，再就是征发的青壮和百姓，大概一万多人。
原本还有三千兵力在前面守安福县。
安福县县令和城内的乡绅献城投降后，三千兵力或降或溃，逃回来仅有五六百人。
守安福县的常德卫指挥同知庆乐，被鞑子兵包围，宁死不降，已自尽。
如今，包围武陵春城的足有万余大军。
已经将武陵城围了个密不透风。
东边靠近岳州的沅江也已经被鞑子拿下了。
沅江知县逃去了长沙府。
鞑子便从沅江那边调了战船，沿沅水溯流过来，封锁了江面。
“府台，”
伍昌阁道：
“我部再不南撤，去桃源，或是去龙阳，那咱常德府最后能战的常德卫都没了！”
不等胡羡虞说话，府衙通判赵士湘便已站起来，疲惫道：
“今天城内已经有青壮冲击东南角的粮仓了，要抢粮食，要出城逃跑，衙门守粮仓的捕快死了好几个，粮仓都差点失了火。”
有一个年轻一些的举人幕僚怒气冲冲道：
“若非戚仁放任营兵在城内劫掠杀人，致使城内人心惶惶，他们又何以至此？！”
对方是胡知府委以重任的亲信，但赵士湘亦不甘示弱：
“戚指挥使已经责罚了那些营兵，怎么？曾先生这是要杀他们的头？
“你可知若无营兵和卫所兵威慑，愿意安心守城的青壮还有几个？若无戚仁所领之军效死力守城，今日这武陵城早便破了！”
曾姓年轻幕僚怒道：
“营兵们劫掠的钱财可有还回去？乱世当用重典，不斩几颗人头，何以服众？何以约束军纪？！”
赵士湘冷笑道：
“乱世用重典？谁帮你行重典？营兵！你对这些丘八用重典？！你信不信他们能绑了你直接献城？”
年轻幕僚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食君之禄，忠君之忧……”
赵士湘不痛不痒：“曾先生何不亲自上城头守城？……”
两人吵了一阵，却也没个结果。
胡知府听得烦了，手一挥：“都给本官闭嘴！”
府台发了怒，二人虽各自愤愤不平，却也不敢不停下来。
胡羡虞抬起下巴，安排赵士湘道：
“派人先把粮食守好。
“长沙府决计不会坐视常德府被陷，不出五日……不，不出三日，辰州府、保庆府就会派兵来援，不需忧心……就这么同百姓说，把告示在城里贴出来……”
哪里还会有援兵……赵士湘心中一叹，颔首道：
“是，府台。”
胡羡虞又皱了皱眉，问道：
“黄岱义士的头颅？”
伍昌阁赶忙颔首：
“现在还挂在北面，虏寇大营前的营帐前。
“戚仁已经在拣选选锋队伍，他会亲自领两百选锋，今夜子时出城，去夺回黄岱义士的头颅，并趁夜袭营！”
“戚仁亲自去？”众人一呆。
伍昌阁无奈地摊了摊手：
“不亲自去不行，袭营，并且还要拿回黄义士的头颅，几近必死之局。
“戚仁不去，旁人怕是难以尽心。”
赵士湘心里一急，腾地一下站起来，赶忙抱拳道：
“既是如此，府台，还请莫要让戚指挥使涉险了！戚指挥使如今身兼守城重任，他若亲自涉险，怕是……”
胡知府一下子也踌躇起来。
曾姓幕僚站起身慨然道：
“黄宣朝在城外处斩黄岱义士的时候，府台已对天发誓，言誓必要夺回义士首级，让他入土为安。
“更何况，今日鞑子已然登上城头，今夜戚仁若能袭营成功，再夺回义士首级，这岂不是能大振百姓人心？！”
赵士湘冷哼一声道：
“袭营岂是易事，北虏将黄岱义士的头颅高挂于营帐之外，便是在行诱敌之计，我等又怎能中此等拙计？！”
众人顿时纷纷附和。
“不错！赵通判所言极是！”
“府台，现在万万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黄义士在天有灵，恐也不忍见我军为他行险，冒此难。”
胡羡虞一时之间，也陷入了一阵沉吟。
黄宣朝领着安福县投降后，安福县许多乡绅遁入乡野潜逃，不降鞑子。
其中，有一乡绅名黄岱者，义愤填膺，散尽家财招募乡勇近千之数，想要去夺回安福县城，被鞑子兵一触即溃。
这近千乡勇还有他们的家眷，包括黄义士的家眷，被鞑子驱使，用来填护城河，不从者杀。
黄义士也于两日前，正式在武陵县城外，被砍了脑袋……
外头天色如天公泼墨般，越来越黑。
大堂内灯火明灭，
众人讨论良久。
如赵士湘、伍昌阁者，只觉与其在武陵县等死，不如速速领着常德卫退入桃源县，乃至辰州府，仰仗地利以拒鞑子，如此至少可以守住辰州府。
胡羡虞却认为，武陵一丢，后面的宝庆府必丢，宝庆府一丢，长沙府必丢，若湖广大营还在还好，可以退入永州府。
但若湖广大营不在了，皆丧于长沙府。
那整个湖广，鄂尔泰再无敌手……恐怕将被传檄而定……
所以，即便胡羡虞心中再焦急，他也只能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压住众人守在武陵。
能守一天是一天，
将这一万荆州兵挡在沅水以北。
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武陵！
而不是死在辰州，死在贵州，一退再退，最后不知道死在那个鬼地方……
关于今夜是否袭营，抢回黄义士人头之事，众人争吵良久。
大部分人皆是主张不去，若是戚仁身死，那武陵顷刻间就会落入无人指挥的境地。
思索良久后，
“嘛了个巴子的！”
胡羡虞大骂了一声，双眼通红道：
“叫戚仁去！去把黄义士的头颅带回来！”
胡羡虞恶狠狠道：
“告诉戚仁，他如果死了，他儿子就是本官儿子，去……”
他一双通红的眼睛扫过众人
“今晚一定要给本官去！”
不去……
这守城的胆子就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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