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夜戏

“人头？”

重重夜色里。

一座被当地人称为帽儿山的山岭西侧，夜风轻拂，树影重重晃动。

树下的苏琅皱了皱一双剑眉，瞧着眼前的天理军探子：

“什么人头？”

苏琅长相寻常，浑身看不出多少杀伐之气，唯独一双剑眉扬起的时候，才会令人心颤几分。

只是眼前这个山西吕梁匪出身的探子，却视若不见，只一面嚼着几块从湘西带出来的腊香干，一面摇着脑袋道：

“这可知不道。”

旁边蹲在地上查看地图的姜夔抬起头：

“犯了军纪，在杀鸡儆猴？”

探子嘴里嚼着香喷喷的香干，道：

“怕是不止哩，不像他们自己人。

“那人头离大营门口有百来丈，左边的林子里，起码窝着十来个人，可能有弩，应该带着哨子。”

光着脚，脚上全是黑泥的探子嘴上说着“可能”、“应该”，语气却极为笃定。

这就是有埋伏了……姜夔点了点头，道：

“那看来该是大梁的某个武将或当官的，被摘了脑袋了。”

这个地方距离包围武陵的荆州兵大营驻地，约有十里，还隔着一座山。

苏琅眯了眯眼睛，赞同道：

“应该是了。”

长久的昼伏夜出，在夜间作战。

这样的生活里，他们教主最常下的一条命令反而是‘不准生火’。

他们便也渐渐学会了在夜间视物。

苏琅低下头，看向姜夔和另外两个趴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参谋部人员。

按住腰间的刀：

“姜相公，作战计划确定了么，还有要修正的么？”

探子提前三日到。

他们昨日到，

各团分开，窝在帽儿山以西，藏在各地睡觉。

参谋部于昨晚根据鞑子各营的部署情况，推敲作战计划，以及撤退计划……

撤退计划反倒优先于作战计划，若发生意外情况，各团各连该怎么撤退，往哪里撤退，怎么散开，又怎么聚拢，都要事先考虑个大概。

计划要有效，而且还不能复杂，不能难以执行。

姜夔道：“再等等。”

苏琅在寒风里哈出一口白气，眼睛微微眯起：

“教主可快要出辰龙关了，辎重也正沿着沅水北上，我们必须拿下武陵，瞧天色可有些要下雨的样子。”

虽然之前派了七个连去到辰州府各县，他所领的天理军一师，却反而增加到了三千五百人。

只因为在成都、贵州、辰州诸地，左护法，彭老倌儿，孙坛长他们到处传教。

加入天理教的已经不知道有多少，而能选拔进入天理军的，也跟着水涨船高，一下子又扩军了一千多人。

只是几番操练下来，淘汰掉了不少听不懂军令，连队列都练不好的人。

细微的脚步声在后面响起。

苏琅却没回头，只先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见天上山月溶溶，便知约定的时候到了。

各团团长已经赶了过来，听取最后的军令。

苏琅回过头望去。

只见数个用黑布罩着盔甲的身影缓缓走近。

从左至右。

抱着一把刀，正晃着脖子的陈天璇冷冷道：

“娘的，今晚还打不打？”

二团的吕长凡老成许多，一张有些憨厚的糙脸上笑了笑：

“我们团的新兵有些多，打贼寇练不出兵来。”

四团的郑宝驹则站在吕长凡旁边，两人关系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肩膀挨着肩膀。

郑宝驹一只鹰钩鼻朝天上一翘：

“最难的仗交给我们四团，四团老人多，这阵都没怎么杀人了。”

陈天璇冷哼一声：“驴子，你们团就得了吧，当时在南郑……”

苏琅赶紧一抬手：

“别翻旧账。”

郑宝驹呸了一口：“你们一团他娘当时又没在南郑，我们团要不是……”

“老驴，闭嘴吧。”张水井拖着一条有些跛的右脚，跟在面色微微沉默的李二赖身后走了过来。

张水井是三团团长。

李二赖是五团团长。

但因为他本就是二赖带出来的家丁，一见到二赖哥，直到现在，心里都还是不免发怵。

张水井朝着愤愤不平的郑宝驹道：

“一团后面当面打垮了黄喜林。”

陈天璇慢慢走上来了几步，哼了一声：

“一团要是能有个三千人，老子能直接打死黄喜林，还用去陈仓道里先转一圈。”

郑宝驹掩了掩鼻子：“你算是得了右护法……”

‘真传’二字还没说出口，吕长凡就已捂住了郑宝驹的嘴，面色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吵什么吵！早点打完，早点睡觉！”

李二赖平静道：“姜参谋长。”

姜夔心肝一抖，苦笑道：“二赖哥，你就别挖苦我了。”

李二赖却不管道：“给我们五团安排最难打的，我要练兵。”

姜夔望向苏琅。

苏琅挥了挥手：“那就让五团去攻他们的后军。”

李二赖朝苏琅点头道：“谢谢师长。”

苏琅望了二赖一眼：

“赖子，你也莫要对你们团太苛刻了，有张有弛，方为正道。”

李二赖不置可否，只低下头，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在夜色里望着地上的泥土。

不多时，

姜夔参谋部的计划便彻底敲定了……

……

……

窸窸窣窣。

随着一阵夜风吹过来，

以及三声鸟叫传来。

身材矮胖的桂桂便在排长的推搡下醒了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

作为随军的伤兵营大夫，他本是不需要上阵的。

但桂桂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只是被保护，他也好，师父也好，阳才也好，还是小明缨也好，贼人杀过来的时候，可不会管他们是不是大夫。

桂桂便也披了甲，进了第五团四连，老花旦连长麾下，既当大夫也当兵卒。

连长之前在南郑，从城墙下摔下来，好险摔到了房子上，只摔断了腿。

他和阳才抬着担架，将老花旦连长一路从南郑抬到广元，抬到剑阁，抬到成都的路上，连长总是时不时要在自己的老脸上擦擦粉，在青山绿水间嚎上一嗓子青阳高腔，或唱一段《结桃园》，或唱一段《取四郡》，或唱一段《取荆州》。

夜色下，

同样爱好唱戏的排长拍了拍桂桂的肩膀，面朝东，朝左一指，一双眼睛在月色下发着光，年轻的面上笑了笑：

“喏，桂桂，那边便是荆州了……”

丛丛的黑影从林子站了起来。

“汉室飘零一脉孤，半生奔走似浮凫……”

桂桂听得前头的排长小声唱了一句。

旋即。

他跟着前头的排长，后面的袍泽跟着他。

“忆昔当年赤壁鏖，周郎烈火破曹操……”

排长背上有火枪，有强弓。

桂桂自己背着盾，手里握着长枪。

枪头用黑布掩着。

脚上穿着草鞋，这是秋娘在贵州的时候，给他和阳才编的。

他三双，阳才只有两双。

“你个瓜娃子又不打仗？”胖胖的秋娘翻着白眼望着瞪眼的阳才。

小明缨在旁边弯了弯嘴角。

“酒筵之上休相恼，荆襄本是汉家朝……”

桂桂的草鞋一步一步跟着前头的排长，听着前头排长小声的唱词。

一排又一排的黑影从山中钻出，开始在夜色下聚拢。

五团是天理军的头阵。

四连是五团的头阵。

“若要荆襄还你好……除非是……”

排长小声最后过了把戏瘾：

噔噔噔噔！

排长不再说话……加速前冲……

桂桂屏住呼吸，眼珠子鼓成一副吓人的模样，在心里补上了这出青阳戏的最后一句：

“曹瞒尽扫，四海归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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