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鄂尔泰总督之用兵（上）
…………
过把瘾的戏音在风中逐渐消散。
而那几道模仿鸟叫声，唤醒陈桂桂的哨音，却依旧未绝。
哨音如同一群飞鸟唤醒另一群飞鸟，在帽儿山以西的片片山林中连绵响起。
声音所到之地，随着一阵青草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又一个的黑影便在林子里显出了轮廓。
高大的道道黑影开始聚拢，林子里响起一片沙沙的脚步声。
黑沉沉的夜里。
只有山月漏下的树缝间，才能瞧见那一双双闪烁着凌厉光芒的眼睛。
哨音停下，十来道黑影已经聚成两列，宛如一条小小的黑蛇。
在一道低低“出发！”声之后。
黑蛇跃过土坡，绕开树干，钻出了树林。
大概一丈多长的黑蛇一条条逐渐汇聚，从小黑蛇变成了一条大黑蛇。
大黑蛇继续前冲，从帽儿山的北麓绕山往东。
就在这样的当口，后头有另一条大黑蛇追了上来，山上也有一条大黑蛇冲了下来。
几条大黑蛇开始有序汇聚。
十来条大黑蛇聚拢后，
便化作一条黑蛟，绕着山麓游走。
夜色下，
作为黑蛟蛟龙之首的天理军先锋第五团，便这般蜿蜒着，朝着武陵城穿山越岭而去。
…………
荆州大营围攻武陵城的军队，将大营扎在三个方向。
其中，四千人扎在北面十二里外的葛家坝。
两千人扎在西南临沅水、二十二里处的范家村。
两千五百人扎在东南临沅水、十五里处的盛湾镇。
还有大约不到一千人，住在南面沅水中的二十来艘战船上。
扎营扎得不算近，西面甚至还特意扎营扎远一点，算是一个小的围三阙一，给武陵城里的南蛮子一点从东面突围去辰州的幻想。
北面是荆州大营的主攻方向。
原本以为这座武陵城能一鼓而下的的荆州总兵范迁安，身穿一身黑色甲胄，战在主帐大营内，用手按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朝着帐内的安福县县令黄宣朝，以及一众参将和都司道：
“黄岱的人头竖了多久了？”
“三天。”
一个面色冷峻的参将冷笑道：
“乌龟王八都得伸伸头呢，
“但城里的南朝兵连一次都没有出过城，比他娘王八还王八。”
众人顿时都笑了几声。
有一戴着方巾的幕僚捋了捋须，亦笑道：
“荆州右岸，四县既失，澧州再失，常德卫一败再败，南朝兵吓破了胆。
“黄县令还投了降，大开城门，让将军不废一卒拿下安福，戚仁能守住武陵七日，已足以令人赞他们一句‘胆气壮’了。”
‘投了降’三字不妥……范迁安摇头道：
“黄公宅心仁厚，不忍兵祸荼毒安福，故才献城与皇上。
“乃此番我军攻常德府头功，唐先生莫要如此说。”
那幕僚连忙拱了拱手，朝黄宣朝道了句：“学生得罪。”
话说得客气。
只是他也好，还是场间其他幕僚，以及两个参将、几个都司、三个游击将军，乃至几个千总，都无不目露鄙夷之色。
“先生客气了，万万无须如此。”
黄宣朝感慨了一下，赶紧虚扶了一下这位幕僚，又朝向范迁安，捻须笑道：
“范将军抬举下官了。
“皇上圣德在上，鄂尔泰总督又用兵如神，奇计破武昌，一鼓下岳州，震动九州！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鄂尔泰总督又大力约束军纪，善待百姓士绅，远胜当年，贵朝入荆湖，平大西贼之乱时的光景。
“足见经年以来，贵朝文治武功，何等斯为盛矣！”
这话……就说得极有水准了。
范迁安五十出头的年纪，听得对方如此奉承的话，眼睛微微眯起。
不说当年北朝南下，想要从南梁手里夺下湖广，反说“南下平大西贼之乱”……当时张献忠之辈倒确实在祸乱湖广。
先夸皇上，再夸鄂尔泰，最后连带着将先帝几代人都夸了。
范迁安心中摇头叹了叹，这南朝官拍起马屁来，比北朝官还要厉害上几分。
他笑道：
“良禽择木而栖，黄大人庇护一县百姓之名，已在皇上案头，大人又立此奇功，异日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范某这小小的举荐之恩。”
黄宣朝受宠若惊：“黄某岂敢相忘？”
他微微沉吟，笑着朝范迁安拱手道谢一句：
“此番诸位将军驾临安福，却严加约束军纪，安福父老感恩戴德。
“黄某谨代安福父老为范将军准备的程仪，已于昨日备好……”
他一转身，又笑着同其他人躬身：
“诸位将军、诸位先生的程仪也都已备好，我安福县会托商帮，直接送去诸位在国朝的府上。
“须许薄礼，还请诸位贤良万万笑纳。”
此言一出，营帐内众人看向这位县令的眼神总算不由缓和了一点，从鄙夷改为带着亲切了。
即便是面对刚刚那个言语有些讽刺他的那位幕僚，黄宣朝亦风度翩翩地笑说：
“安福有个不长眼的无福之家，私藏了一幅前梁大家名作《君山赏雾图》。
“久闻先生诗画双绝，黄某已经取来。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烦请先生这等伯乐代为保管那匹千里马了。”
唐姓幕僚的眼睛顷刻间便亮起来了，开始拱手称谢……
范迁安见此一幕，心中不由叹了叹。
这黄宣朝倒不愧是出了名的贪官，刮地三尺后，都还能从地里刮一层油出来。
这些天，此人打着鄂尔泰总督的旗号，不知道抄了安福县、甚至是隔壁澧州多少人的家，可以说富得流油了……
一番其乐融融之后，众人继续商议了一下军情。
其实也无甚太需商议的，护城河填出来了几条通道。
今日也已经登上了城头。
明日继续炮击，若能破城便破。
不能破城，再攻三日后，就放开东面城墙，围三阙一，让他们逃走，取城便是。
“若是如此，他们也还既不夜袭，也不弃城，”
方才那个面色冷峻的参将冷笑一声道，
“那我部也不用留力，等着去后面的长沙建功了，主力直接上阵厮杀吧！”
护城河都填出路来了。
能来援常德的只有长沙府和西边的辰州府。
鄂尔泰部的主力正攻长沙府，湖湘其他府正支援长沙。
至于辰州府……
众人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们倒是巴不得辰州府放弃地利，出辰龙关，他们正好一并歼之！
没有援兵，陷入如此孤立无援之境，对方势必不敢继续守下去了。
出城野战自然是不敢的。
最多也就是夜袭，和直接弃城了。
对方若夜袭，他们已经做好万全之策，足以歼灭对方一支精兵。
对方若弃城，他们便可轻取常德，为后面的取宝庆府留点力。
营帐内的众人连连点头，面上有些遗憾。
有人苦笑一声道：
“用兵贵在正，难在奇。
“此次诱敌出城失败，倒也无须介怀。”
其他人也纷纷叹了口气，赞同地点了点头。
面色冷峻的参将瞧着那个正在捻胡须、面露愁容的唐姓幕僚，冷笑道：
“鄂尔泰总督那般的名将手笔，不是谁都可以学的。”
唐姓幕僚立刻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在参将没注意到的上首，作为荆州总兵的范迁安亦不禁皱了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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