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援兵（上）
戚仁作为世袭卫所指挥使，从小又习武，胆子素来很大。
但在今晚。
戚仁只觉自己的胆子却似乎是在突然之间变小了一般，变得犹豫不决，既不敢进，也不敢退，一时之间，心里既怦怦直跳，又有些茫然失措。
瞧见鞑子大营所在方向陡然间一片通红的时候。
他也好，还是一众被他精挑细选出来的选锋营将士也好，无不倏然一惊。
“夜袭？”
“有人在夜袭鞑子大营？”
“谁来了？长沙卫？还是湖广大营？”
“戚指挥使约的期，同谁？一起夜袭？”
“会不会有诈？”
惊呼声在这一片平地上次第响起。
原本被指挥使要求，老老实实趴在地上，以防北朝兵发现的众人，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有人双手撑地，抬起了头，有人干脆起来，半蹲起了身。
一些胆子大、混不吝的，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举目眺望。
“狗伢子！蹲下！鞑子等下一箭攮死你个不长眼的！”
地上趴着的把总恼火地朝站起身的汉子道。
狗伢子却继续踮着脚朝远处看，哼了一声道：
“死就死咯！老子背臭时跟你们这些砍脑壳的出城，本来酒一喝，冲过去杀几个鞑子够了本，就好好死咯，结果打又不打，趴得老子酒都醒了，天上的太阳都快出来咯！”
把总也有些无奈，他也不知道怎么好好的，上面的指挥使又不打了。
改成了趴在这个鬼地方，也是幸好是十一月了，虽然冻得流鼻涕，不过至少没蚊子。
“哪个晓得怎么回事不咯？”
“打不打？”
“长沙卫来了，我们还不去打？”
“要不要回去，调兵出来一起去喔！”
“援军都来了，我们还不去？”
远远的喊杀声传了过来，眺望过去，溶溶的山月下，浓烟滚滚。
后头的焦躁声音也一浪接着一浪传到了戚仁的耳中。
甚至连他旁边的另一个营兵把总都焦急道：
“指挥使！援兵呐！是援兵呐！”
戚仁咬了咬牙。
援兵？
他脑海里抽搐似的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到底是哪路援兵来援武陵城。
旁边的营兵把总半蹲起了身，朝远处望了过去。
右侧的总旗林立生皱眉道：
“会不会有诈？”
左边的营兵把总扭过头，朝林立生鼓起眼珠子：
“诈你娘啊！他们自己在营帐里放火？”
林立生没好气道：
“没有过哪怕半封军令，哪来的援兵？你怎么知道不是多点了几处篝火？”
把总眼珠子瞪起，手一挥：
“时机稍纵即逝！别说咱现在得赶紧去了，老子都觉得咱得赶紧把城里的弟兄们都叫出来，一起杀过去！……”
他恼火道：
“你们卫所兵没卵子去捡功劳，我们湖广大营去！怕死怕得脑壳都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霎时间。
“娘地！你讲么子啊？！”
“哪个怕死！”
“走！老子现在就走！你们营兵哪个跑老子后头，哪个就自己骟了骟了自己！”
周围响起一片来自于卫所兵选锋的不满声。
戚仁听得众人吵闹。
眉头顿时皱起，太阳穴也微微疼痛。
武陵城的守军本就成分复杂。
既有卫所兵，也有营兵，还有乡勇。
互相之间吵架打架的都有。
他是卫所兵体系的指挥使，只是巡抚衙门下了令，这支千人左右的营兵归他节制罢了。
“莫吵喽！”
戚仁低声吼出了乡音。
后面的人他管不到，至少周围这一圈人还是安静了下来。
戚仁咬着牙关。
只觉接下来的决定真是异常艰难。
他没有收到过半封急报，说今夜有人会袭鞑子大营……便是有，他也不太敢信。
而且知府大人的意思也很明白了。
就是既要壮城内士气，也要保下眼前这两百精锐。
一旦判断失误，比如鞑子不过是唱一出苦肉计，毕竟鄂尔泰也好，还是前面的荆州兵也好，俱是诡计多端之辈，常德卫之前就上过多次对方的恶当。
一旦对方是使一出苦肉计，诱他们出城野战，那……
戚仁心肝一颤。
武陵城今晚就会被破！
便是只他们二百人去，这二百人被灭了，武陵城怕是也守不了几天了，
更何况，卫所兵和营兵里，也有不少人雀蒙眼，晚上还有多少战力，也不知道。
袭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但若自己不去袭营……
戚仁又紧紧咬住牙关。
万一真是湖广大营或长沙卫来援，自己不去相助，岂不是坐视友军孤军奋战？
犹豫了小一会儿，在远处的喊杀声又大了一些后。
唰！
戚仁终于还是站起了身……
他先是将旁边卫所兵体系的心腹总旗叫了过来，贴耳跟对方说了几句话。
“老子带人去，你带三个咱们卫的兄弟留下，等一个时辰，要是卯时前老子还没回来，你就往回跑，在城下随便捡一颗人头……”
总旗的眼睛越睁越大。
不等他发问，戚仁就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夜空下吼了一声：
“起来！都他娘的起来！
“援兵是老子喊过来的！
“等了一晚上！就是等他们来，现在跟老子一起上！去……”
他刀一举，吼得脖颈上都露出了粗壮的青筋：
“杀光鞑子！”
“杀！”
“杀！”
两百人齐声大吼，戚仁一马当先，领着众人一起朝着鞑子大营狂奔了过去。
噔噔噔噔！
众人脚步声如雷。
翻过前面的土坡，朝地上吐着唾沫。
一脚踩过一片水洼，绕开鞑子推出来的土堆炮台。
鞑子怕他们晚上来毁炮，黄昏时就把火炮推回了大营。
兵成三列，迈过一条浅浅的小溪。
穿过一片竹林。
迎面撞上了一个数十人组成的方阵。
“谁？！”
前方陡然传来一声大吼：
“止步！”
霎时间，前方亮起几点火星，很快，数支火箭便从前方射了过来！
火光将他们的盔甲照得透亮。
戚仁目眦俱裂，吼道：
“散开！趴下！”
一众两百精锐顿时分开，急匆匆退至两边，弓兵开始取弓，发出几声狞笑：“来得正好！”
便在这时。
前方那数十人组成的方阵发出一声大吼：
“住手！”
“前面的！”
他们吼道：
“瞧你们的盔甲……你们……是大梁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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