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援兵（下）
…………
武陵。
府衙。
寅时。
外头的夜一片漆黑。
府衙大堂内还是一片灯火通明。
“如何了？”
上首，身穿一身绯袍的常德知府胡羡虞瞪起一双鲜红的眼珠子，渊渟岳峙道。
下首约有十来人分列两边。
武陵县知县伍昌阁居于上首左侧，苦笑一声拱手：
“禀府台，戚仁还没回来。”
胡羡虞按捺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大约一两个时辰前，
有人激动地来报，说鞑子大营处突然红了半边天，疑似起了火。
“戚指挥使袭营成功了！”
这样的声音在城头还有府衙内四处响起。
让本来大有稳坐钓鱼台之势的胡羡虞心中惊诧不已。
“戚仁真去了？！”
他心中惊疑不定。
立刻亲自登上城头查看，见鞑子大营处果然烧起来了，月色下，一片黑烟滚滚。
这不是戚仁袭营成功了是什么？
“就这么两百壮士！却一举袭营成功！”
府衙通判赵士湘激动地面色通红，挥舞着手斩钉截铁道：
“戚指挥使今夜立了不世之功！”
无论是常德府的一众文官，还是城头上的众将士，无一人不面色振奋。
被湖广大营派到常德来的营兵千总更是拱手请战：
“戚指挥使一举袭营成功，末将观鞑子营帐，极有可能已经炸营！”
他一双虎目瞪起，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今夜乃千载难逢的机会，末将冒死请战，打开北城门，让末将领千人出城，去与戚指挥使并肩而战，大破北贼！”
向来是暴跳如雷，对鞑子喊打喊杀的胡羡虞，今晚却反倒有些沉默了下来。
伍昌阁知道府台心中所忧，摇头不允：
“戚指挥使二百壮士乃精挑细选出来的选锋，皆没有雀蒙眼，带一千人出城，若是火把一乱，或是熄灭，怕是至少会有两三百瞎子。”
人一突然看不见，又面临生死，就会本能地恐惧得乱喊乱叫。
最后怕是鞑子没杀成，自己这一部先乱了。
营兵千总咬了咬牙，还是不愿放弃这般千载难逢的建功机会：
“伍县令放心，从营兵和卫所兵里，我们分派下去，半个时辰内，拉一千个没有雀蒙眼的兵卒出来，还是能做到的。”
赵士湘也在旁边兴奋地帮腔：“正是！军情如火，此时正是刻不容缓之势！”
这话一出，伍昌阁张了张嘴，沉吟了一下，一时却没想出什么反驳的办法。
众人一齐看向胡知府。
亲自送一众壮士出城的胡羡虞，此时却摇了摇头：“不可出城。”
他冷静道：
“戚指挥使夜袭的只是鞑子正北营，鞑子在东边、西边、南面的沅水上，尚还有不下七千人。
“即便今夜鞑子大营失火，炸营，顶破天也就溃散个一半。便是大举出城夜袭，就算袭营成功了，杀了个千多人，只要咱出城的一千人有个好歹，后面我们必定守不了城。”
胡羡虞一锤定音道：
“即便刘千总夜袭成功，也改变不了常德府的局势，反倒顷刻间让武陵陷入无可挽回的险境。
“今夜戚仁他们夜袭的目标，就是取回黄岱义士的头颅！
“以莫让忠臣孤子寒心，除此以外的事，”
胡羡虞瞧着远处一片烫红的天空，冷冷道：
“我部一件也不做！”
就这般在城头定了方略后，
他大手一挥，回了府衙，赵士湘等人虽万分想要出城袭营，彻底击溃鞑子北营，但知府不允，他们就也无可奈何。
毕竟戚仁就二百人，能够成功在鞑子大营点起大火，引发鞑子炸营，将黄岱义士的头颅取回来，就已经是难如登天了，不可能指望靠戚仁的二百人彻底击溃鞑子。
在府衙上首焦灼地等待了一两个时辰。
茶都换了三盏。
戚仁也还是没有回来。
半个时辰前，胡羡虞派了几个斥候，用吊篮放下城，去瞧瞧情况了，但现在还没回来。
胡羡虞心中感慨。
他其实已经给戚仁安排好了退路。
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硬气，还真去袭了营！
不仅袭了营，还建有如此大功！
当真是出人意料。
也当真是了不得！
“就是……”
胡羡虞心肝颤了颤：
“不知道还活没活着了……”
要是死了……武陵城可就真的失了一员能委以重任的大将了……
就在胡羡虞内心感慨万千的时候，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欢呼声传来。
“报——！”
府衙的一个值衙吏员喜气洋洋来报：
“府台！县台！诸位老爷！”
他大声道：
“戚指挥使回来了！”
腾！
胡羡虞当即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手一抬：
“快请！”
一面说，他一面从上首下来。
大堂内众人也不禁一起眼睛放光，睡意一扫而光！
齐齐跟在府台身后，去迎这位夜袭敌营立奇功的武陵名将。
不多时。
就在胡羡虞领着人急匆匆从府衙赶到北面城墙时。
城墙下的人已经差不多全被吊蓝吊上来了，一片嘈杂之声四起。
胡羡虞也瞧见了正在用锦盒封存黄岱义士头颅的戚仁。
“末将拜见府台！”戚仁瞧见胡知府，将黄义士的人头封存好后，赶紧躬身行礼。
胡羡虞上下打量了一遍戚仁。
又越过戚仁，打量了城墙上，一列列派上来的一众二百义士。
眼神愣了愣。
没有血。
没有伤势。
甚至一眼望过去，好像……全回来了？没有人死？
原本在眼珠子里打转的泪水消失不见，知道戚仁活着回来了的喜悦也顿了顿。
他呆愣地收回视线，瞧着戚仁道：
“戚指挥使，这是……”
戚仁赶紧拱手道：
“府台，我部已经成功取回了黄岱义士的人头！”
他端起放在别人手里的锦盒。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看着胡知府一副有些质疑、呆愣、不可置信掺杂在一起的神色，他有些汗颜地低声补了一句：
“府台放心，是……是……是真人头。”
这句话有些奇怪，在场能听懂的注定只是寥寥几人了。
“好！壮哉！”
待对方朝胡知府见礼后，赵士湘第一个面色通红的大吼，赞道：
“戚指挥使今夜率二百壮士夜袭敌营！大有汉时班定远之雄风！赵士湘为戚指挥使贺！拿酒来！”
霎时间。
城头之上响起一片祝贺自得之声：
“哈哈哈！今夜戚指挥使大展神威！真是令我县吐气扬眉！”
“戚指挥使一战立奇功！凭此功，戚指挥使便不愧为我常德府第一名将！”
“戚指挥使这一袭营，帐下怕是不知道要多出多少颗鞑子人头喔……”
“对对对，人头……人头……”
众人一片赞颂祝贺之声。
但就在有人说出‘鞑子人头’四个字后，场景气氛突然顿了顿，有人‘咦’了一声。
在这声之后，他和几人东张西望几下，又‘咦’了一声，然后‘哈哈’干笑了几声：
“指挥使，还有二百壮士，就没带几颗鞑子人头回来，明日好给鞑子军立立威么？”
众人的眼神也一个个变得奇怪了起来。
惊疑声一道道变得多了起来。
戚仁听得这些贺声，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后，一张脸已经憋得通红。
他赶忙躬身抱拳：
“府台！诸位！今夜……今夜……”
他心情本是十分激动的，但方才被众人夸得面色通红，此时的心情真是又羞又愧，支支吾吾了几句，才吸了一口气，缓了过来，郑重同胡知府道：
“启禀府台，今夜……并非我部袭营。而是……而是……
“援兵……”
戚仁说了出来，憋闷的胸口好了许多，心情、声音，乃至眼神都重新变得无比振奋道：
“是援兵夜袭北虏大营……
“将鞑子打了个丢盔弃甲！”
一语出，城头上众人霎时间一愣。
“援兵？”
胡知府一愣，屏住了呼吸：
“谁的援兵？哪里来的援兵？”
其余众人也惊了惊。
“援兵？”
“怎么会有援兵？”
“莫非长沙府败了鄂尔泰？”
“宝庆府的援兵？”
“不可能，还是我湖广大营吧。”知兵的刘千总道。
戚仁缓缓摇了摇头。
一双眼睛扫过胡知府，又扫过胡知府身后众人，深吸一口气，徐徐道：
“并非长沙府来的援兵，也非宝庆府的援兵，而是……”
戚仁手往西面一指，声音按耐不住地激动：
“辰州府……是从辰州府来的……兼督我们湖广的四省总督……
“宁督师……
“亲至湖广，派了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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