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入武陵（上）

“宁……宁督师？”

点着一片篝火与火把的城头之上，陷入一片死寂。

包括胡羡虞在内，众人愣愣地瞧着戚仁，周边火光闪烁，将后者的面色映得通红，众人呆了半晌。

“总督四省的……宁督师……天下兵马……左路元帅……”

这份令人瞠目结舌，来自上皇的诏令，其实在武陵城被围之前的几天，胡羡虞便收到了。

初收到这份诏令的时候，胡羡虞心中五味杂陈。

只觉即便顾抚台丢了武昌和岳州，这也着实是非战之罪。

毕竟湖广之前就大力将辎重运到了江南，不然在北朝辽东主力会同罗刹数国，以及淮南三大营一同南下的情况下，江南何以撑到今日？

后面贵州安氏又叛，湖广又派了一千营兵携带大量辎重入贵州，以助杨知愚。

顾抚台能督领湖广大营、武昌卫、长沙卫诸卫，退守长沙府，就已是大功一件。

以顾抚台为人，也绝不可能降北朝，又何必在顾抚台头上再安插一个年轻人？

胡羡虞也没想到，明明抚台还是帝师，上皇竟还是更信任皇亲国戚。

在女皇陛下命她这位宁姓夫君督川蜀之后，上皇竟犹嫌不够，还让他妹夫兼督湖广。

除此外，甚至封此人为天下兵马左路元帅，授了假节。

假节钺！

有假节在手，这宁督师已然可以在四省随意任命官员。

甚至不止四省，加上督江西、浙江的公孙总督也受其节制，此子便一人节制了六省！

武陵知县伍昌阁便同他苦笑说：

“湖广本就人心惶惶，鄂尔泰收买人心之能又堪称世所罕见，顾太傅能压服群臣与湖广诸将，这换了一个督师，可就没这样的威信了。

“这位宁元帅不指手画脚也就罢了，一旦纸上谈兵，湖广可没有明忠侯的帅才助阵，也没有桂王这般至公无私，将云南兵都交给他和明忠侯的藩王。”

根据朝廷发过来的公文，桂王竟然真是因为误解了明忠侯才北上这一事，带给他们的震惊程度丝毫不亚于明忠侯破年羹尧。

胡羡虞虽心中同样踌躇，但作为一方大员，此时自然是维护朝廷的诏令：

“上皇既已下令，我们就也无须多话了，湖广正处危急之时，贵州安氏犹在，川蜀和云南能拖住安氏，便是在解湖广之围了。反正，”

胡羡虞也不由苦笑一声：

“这事该头疼的也是湖广巡抚衙门。那宁督师也好、宁元帅也好，想要纸上谈兵，也是先将命令发给巡抚衙门，有顾抚台在，巡抚衙门自然是乱命不受的。”

他的几个幕僚也纷纷或附和或质疑。

“毕竟这大驸马好歹也是科举出身，应知在其位，谋其政的道理，非一般皇亲可比。”

“不错，从明忠侯剑门关一战来看，此人还是没有扯明忠侯后腿的。”

“或许……”有人皱了皱眉：“就是上皇想要制衡一下唐王罢了。”

此言一出，

满室顿时一静。

众人的目光唰唰唰朝此人身上集中。

那幕僚自知失言，赶紧抿上了嘴唇……

胡羡虞虽没有明说，也只觉上皇的这封诏令——封对方为天下兵马左路元帅，又封唐王为天下兵马右路元帅。

将对方与能征善战，镇压东南的唐王抬到了同一地位。

这其中，恐怕制衡唐王的意思要更大一点。

毕竟正值江山危难之际，上皇又无嗣，唐王若不满于仅仅坐镇东南……胡羡虞当时心头沉重……这江山神器，怕是就要从上皇一系，转移到唐王一系了。

女皇陛下的大驸马，自然是天然站女皇一边的。

由此一来，上皇任命对方为天下兵马左路元帅，节制六省，便一切都说得通了。

胡羡虞心中当时考虑了许久。

但随着荆州兵马来势汹汹，胡羡虞自然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般多了。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再一次听到这位‘大驸马’的名字，竟然会是在今夜的这般情况之下……

黑沉沉的夜色里，戚仁在城头上同常德府的诸位父母官讲了袭营的事。

众人无不听得目瞪口呆。

督五万人出辰龙关……一支名为天理军的部队为先锋，保宁营和剑阁营在后。

期间有人问了问：“贵州呢？安氏呢？”

这样的疑问戚仁也是有的，他也问了问不久前碰到的那些天理军。

“安氏早已被督师犁平，安世雄被问斩，督师所督大军之中，就有整整一万的贵州兵！”

戚仁语气亢奋道。

安氏已被督师犁平……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心中如一面面锣鼓在飞速地敲。

伍昌阁想起一事，心中一沉，不禁泼了下冷水：

“这么多的兵马过辰州，当地可有生苗乱，彭氏土司如何了？可有留兵马守辰州？”

大军过境，军纪最难约束。

湘西地界成分复杂，安氏土司叛乱的时候，辰州的苗民和土民就也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要是辰州这个当口起苗乱，恐怕还是安排一部兵马待在辰州为好。

毕竟湘西地形复杂，苗民大可仰仗地利生乱，便是大军都难以剿灭。

这一点戚仁就不得而知了。

胡羡虞却是放心：

“辰沅兵备道副使鲁可泰鲁兵宪乃大才，守正持重，有一等帅才之风。想必……”

他压住心中那惊讶、疑惑、震骇并存的情绪，沉声道：

“有鲁兵宪在，辰州这条后路，可保无忧。”

事情转变的太过突然，天色又黑，虽然看到了远处的火光，听到了喊杀声。

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众人对这些还没有实感，心中虽振奋，却也难免在心头存着一些疑惑。

胡羡虞沉吟了一会儿，给众人下令。

“北虏北面大营既破，但还有东面、西面、南面三面大军。据戚指挥使说，督师的援军正在追杀溃兵。

“明日，北虏三面大军可能会撤回安福，也可能会尽全力再攻一次城！”

胡知府语气一沉：

“我部仅须再谨守一日城，待督师大军一到，武陵便彻底安稳了，诸位务必恪守其责，切莫因此而懈怠！”

“谨遵府台之命！”众人顿时齐齐躬身。

黑压压的天色，随着卯时的一声鸡鸣而驱散殆尽。

在东边升起一轮红日的时候。

武陵城外静悄悄的，并没有大军围城。

到得辰时。

南面沅水的战船也已朝着沅江而去。

过不多时。

有探子来报，说北虏西面大营正遭突袭。

胡羡虞当机立断，立刻命戚仁领兵一千出城，赴贼子西面大营支援。

与此同时，又有探子来报，说贼子东面大营的几千人，已经拔营离去，正赶往安福县。

午时，戚仁派兵来报，于卯时突袭贼子西面大营的，乃川蜀保宁营游击将军牛步韬。

贼子西面大营已然溃败，他们正在抓捕贼子的俘虏。

胡羡虞大叫了一声好！命通判赵士湘将全城的肉食都搬出来，用来款待援兵。

日头偏西之时。

武陵县正式收到了自西而来的左路元帅大军急报，言：

“宁督师将于晚上今夜亥时入武陵。”

大有死里逃生之感的胡羡虞，立刻派人去清理城门残迹，收敛尸体，并疏通护城河。

太阳落山之时，他就领着府衙、县衙的一众署员，在北城门等待。

一直到残月如钩，亥时之时，

一辆马车才在五百精兵的护送下，驶过两侧点着大把篝火的护城河，入了武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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