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宁贼败势有五（中）
“退兵……只守武昌！”
铁州先生此言一出，书房内众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退兵？”
不等鄂尔泰发问，近来有些失宠的左傲台便面色一急，挥手反驳道：
“铁州先生，你这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大军连破武昌、岳州、澧州，此时又破湘阴，正是锐不可当之时，一旦退兵，这岂不是大挫我部士气！
“这让各路将军、总兵情何以堪？！”
左傲台声音冷厉：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般道理，铁州先生不会不懂吧？
“大军士气一断，后面我等如何续得上？”
而且，不止是士气。
眼下各路大军劫掠甚多，继续南下，众人士气便愈来愈旺，一旦退兵，将士们怕是就会起干脆带着劫掠的财宝回老家的心思，难以再驱使用命。
一众幕僚顿时纷纷点头赞同。
“正是，这宁白玄看似兵力众多，实则精锐有限。”
“挫伤其湘西土司兵一部，使其大军奔溃也未可知。”
“宁贼兵众，粮却不广，我部如果拿下益阳，断掉他与长沙府的联系，他这几万大军的粮从哪里来？便是西南支持他的粮道，如此漫长的粮道，也足以拖垮西南！”
一众幕僚中，除了两三个老成持重之人外，其余人都纷纷开口声讨。
众人心里还有些不快。
只觉此人乃是东翁三番四次延请而来，他们还道此人有何良策，岂知一开口就畏贼如虎。
宁节霄刚到常德，他就急着让众人回武昌。
岂不是等宁贼一到武昌，他们就得急着退回汉阳？
王行阁亦皱起眉头：
“铁州先生此言，请恕王某实难赞同。
“宁贼兵锋虽锐，但正如方才诸位所言，宁贼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却不然。若以王某观之，”
王行阁竖起右手的巴掌。
“宁贼者，败势有五！”
他语气铿锵：
“一则，”
王行阁倒下大拇指：
“宁贼劳师远征，粮道不继，我部的粮道却就在汉阳和荆州。
“荆州兵退守澧州，乃至退守松滋四县后，宁贼必须派兵守安福、守武陵。
“否则，只要荆州兵前出，他粮道就必然不稳。
“以此，他至少将有五千，乃至一万兵力要分出去。
“宁白玄一个惯会袭击别人粮道的贼寇，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便是素来稳重的王行阁，想起在山西的某些事，也不由冷笑一声，说了句挖苦宁白玄的话。
“二则，”
他倒下食指扣住右手大拇指，续道：
“他难以就粮于长沙府，毕竟我部都已下湘阴，我部还将至益阳，他驻兵武陵后，长沙府难以给他运粮。
“三则，宁贼眼下无水师，难以过沅江。反之，一旦我部放弃岳州，让出洞庭湖，宁贼便大可从长沙府征调水师北上。弃岳州，殊为不智也。
“四则，虽只是听闻，但想必无风不起浪，宁贼在川蜀、贵州、乃至辰州大肆行屠戮乡绅，行搜刮抄家之举，并将乡绅之田地分与一众军卒。
“如此作为，固然能得一时之效，但随着此等恶名愈传愈烈，宁贼终将尽丧湖广士绅民心。
“安福县士绅愿降，岳州府有几位愿出仕，这其中，未尝没有宁白玄的助力。
“第五，”
王行阁倒下第五根手指头，一锤定音道：
“宁白玄麾下军队，土汉夹杂，降兵不少，收降贵州兵后，他又是如此迅速地入湘西，出辰州，几无喘息之机！
“军中怨言，恐怕不知凡几。
“他真正能驱使的，怕只是苏琅、牛步韬、任卓区区数部。
“如此疲师，声势虽壮，但里子却是空的，时日一长，必败无疑！”
五大败势，王行阁一气呵成地历数而下，顿时搏得一片满堂彩！
“好！王先生言之有理！壮哉！”
“宁贼兵虽多，却不壮。”
“屠戮乡绅，与当年李闯、大西贼何异？”
“李闯可有坐稳江山？大西贼可有坐稳川蜀？”
“掠民不知其可，乱贼当诛也！”
众人纷纷附和。
即便是素来与王行阁别苗头的左傲台，这一次也没有反驳。
尤其是王行阁提的第四败势。
更是令众人心有戚戚。
之前第一次听粘杆处说的时候，他们还瞠目结舌，以为是假的。
后面一些消息通过更多的渠道传来，他们才确认了这件事。
宁贼……还真在屠戮乡绅！
掠取乡绅土地，给兵卒分田。
不仅如此。
此贼还恶毒非常，竟是先收缴乡绅土地，然后分给其愿入伍的同宗之人。
以此分化宗族，募得青壮悍卒不知凡几，充到了张明忠麾下。
若非如此，年大将军何以如今还夺不回广元？！
听得王行阁历数的五大败势。
铁州先生心中轻叹，自知恐怕难以说服众人了，但他一听荆州兵被破之后，心中计较至今，实在难安，故还是尽幕僚之职，将自己的看法全数说与了东翁听。
“东翁，”
铁州先生躬身道：
“王先生以及诸位，所说有理……但……”
他轻轻咬牙，略作思考后，还是坚定本心，续道：
“依在下所见，若我部果真既守华容，又守沅江，还要攻益阳长沙。
“那兵力必定不继。
“更何况之后一拿下益阳，还需分兵守益阳，以防宁贼兵援长沙。”
他顿了顿，按照自己的想法道：
“假若……假若在下是宁贼，大可不攻沅江，不援长沙，毕竟无有水师。而是……只攻华容！”
铁州先生语气一沉：
“大军只攻华容，往北攻武昌，断我部后路！
“宁贼只需领大军，绕开洞庭水师之利，大举走华容，南拒岳州，北攻武昌！
“武昌一破，我部便处于其包围之中，再难幸免……”
呼呼呼……风吹得外头的枯枝簌簌作响。
铁州先生疾风骤雨般的一番话一出，满室顷刻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几缕灌入书房的冷风声。
王行阁等人被这股风一吹，脖子缩了缩，面色也一凝。
宁贼分兵攻华容，这是必然的。
但宁贼主力，应该还是会主攻沅江，来救长沙府，这应该……也是必然的。
毕竟长沙府是洞庭以南的要冲，如今岌岌可危。
宁贼担不起丢掉长沙府的风险。
势必会速速来救长沙。
但同时也会北上，取回澧州和松滋四县，以及分兵华容，来抄他们的后路，威胁他们的粮道，牵制他们的兵力。
这也是王行阁认为，他们应该分守二地，同时速下长沙的原因。
“但若是……”
王行阁心中一跳。
“宁贼压根不来救长沙呢？！”
年轻幕僚心底顿时泛起几丝凉意。
一众方才大声质问铁州先生的其他幕僚们，此时也都纷纷哑了火，咦了两声。
“东翁，诸位，”
众人听得这位铁州先生又道：
“纵观宁节霄此人用兵，于山西，他虽下娄烦城，但从不守城。
“于陕北，他夺米脂，夺绥德，即便他在米脂苦心经营月余，姚提督一至，他便速速离开，绝不恋城。
“以此观之，”
铁州先生道：
“守城，决不是此人第一要务。
“尤其是剑门关一战，”
他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也是半猜疑半肯定道：
“年大将军已夺取巴中，南朝桂王已兵围成都。
“此人却既不解巴中之围，也不解成都之困。
“而是宁肯将重庆、保宁全数舍弃给南朝桂王，换以精锐尽出，夺取广元……此等搏命弄险之举……”
当年在辽东黑龙江一带，多次设伏大败过罗刹的铁州先生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些断定道：
“怕才是此人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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