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宁贼败势有五（上）

国朝堂堂兵部尚书的语气很冷、很淡。

但任谁都听得出，东翁语气中压抑着的一丝焦灼。

巴陵本就地处洞庭湖东岸，乃岳州府治所在。

正值早晨。

湖上浓厚的雾气笼罩着县城，

徐徐的冷风通过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东翁笔架上悬着的几支名贵鼠毫微微晃动着，桌上用镇纸压着的几封急报被吹得沙沙作响。

风中夹杂的丝丝凉意让东翁的表情显得更为冷峻。

书房下首的诸位幕僚各自有些默然。

“荆州兵被破，安福县丢了，辰州的援兵已经入了武陵县，宁白玄正督数万大军前来……”

骤然发生的这些事情令他们心中又惊又异。

国朝南下大局，本是一片大好的形势。

三路大军并进，西路破巴中，中路下武昌，东路更是横扫江南，岳钟琪无愧名将之称。

坐镇紫禁城的皇上运筹帷幄，诱使云南桂王造朱家的反，贵州安氏也再次反叛，如此一来，西南三省，俱已是国朝囊中之物。

西南乃皇上庙算之胜。

江南东路势如破竹、中路战局亦如火如荼，他们不止破了岳州，还收服了武昌、岳州不少士绅之心，今岁秋收之粮，已俱入他们的彀中。

如此大好形势，覆灭南朝已是指日可待，南京朝廷至多也就是离开江南，逃去东南，继续做冢中枯骨。

但为什么似乎在陡然之间，形势突然就变了呢？

这样的变化就像秋冬之间的天气变化一样，又迅速又猛烈，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仿佛睡了一觉起床，一推开门窗，外面的雪竟已堆了三尺厚一般，他们还来不及惊诧，就已要面对风雪。

数万大军？

据粘杆处袁冬说，宁白玄至少督了四万大军！甚至很有可能到了五万！

而他们中路大军，收降了一万降兵，加上荆州兵，才堪堪五万，光在兵力上而言。

宁白玄与他们已经相差无几，荆州兵被破后，他们的兵力，甚至很有可能已经少于宁白玄。

若再加上长沙城里的南朝兵，可以说，他们在兵力上已经不占优势了。

当然，宁白玄督领的军队里，听说也有贵州降兵，还有一万的土司兵，和一部苗兵，这些在甲胄齐全、配备火器的绿营面前，就是乌合之众了。

但不得不承认，之前那个‘老鼠’一般，擅于逃窜的天理教主，那个尚还在川蜀的南朝三省总督，

如今，真真切切到了他们的眼前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先缄默了一会儿，待东翁缓缓怒气。

相貌方正的王行阁因几次正确判断，现在已经隐隐成了鄂尔泰一众幕僚之首。

“东翁，”

隔了一会儿，他上前一步，冷静地分析形势道：

“眼下长沙府能战之兵号称三万，但实则真正的精锐不过只有一万多点，湘阴被破，我部已经派兵驻守，平江也已在被破的边缘，对方平江守军只有两千人。

“两日内，赫济格必破平江！

“水师也已经入湘江，正在攻长沙。”

王行阁道：

“眼下我部需一部守好常德入岳州通道，

“北守华容，南守沅江。

“另一部主力，则速下长沙府，如此，方能西扼洞庭湖。

“宁贼东出辰州府，辰州无水师，武陵水师的战船已被我部的沅江水师全部击沉。

“宁贼所部全无水师。

“届时，我部坐拥武昌、岳州、长沙三府，仰仗洞庭、湘江水师之利，足以抗衡宁白玄。”

王行阁话音一落。

便朝上首的鄂尔泰郑重躬身。

一番战略谋划，清晰可见地将局势摆了出来。

书房内一众幕僚，有人不住点头，显然是极为赞同王行阁之论。

有人则眉头紧锁，轻轻叹气，尤其是几个曾经在河北山西围追堵截宁节霄的幕僚，更是目露叹息与不忿之意。

从‘撵兔子一样撵得宁白玄和天理教四处跑’，到如今，他们的目标竟然变为了‘抗衡宁白玄！’

这样的变化，让众人心里都不禁憋了一口气。

尤其是听粘杆处的袁侍卫说，天理教那帮贼寇，苏琅这厮，彭连刚这厮，还有陈天璇、吕长凡这些贼寇，竟然一个没死，还成了什么‘天理军’，在成都、贵阳闯出了偌大名气，

也正是苏琅这些人，以让他们惊诧不已、甚至比前梁高迎祥穿越子午道更为艰难的方式，阴入秦岭，夺下了南郑城。

这才让年大将军不得不回援汉中，导致川蜀局势剧变！

几人目光对了对，私下低语了几句。

只觉让国朝这场精心准备数年的南征，局势发生变化的那一点，正是天理教奇袭南郑城！

这时，在书房里静了几瞬，众人等待东翁做出决定时，有一个身形有些胖的幕僚却摇头道：

“不然。”

这位刚被鄂尔泰聘为幕僚，曾经在京城有过偌大名气，被称为‘铁州先生’的幕僚眼神一凝，沉声道：

“王先生所言，虽为堂堂正正之势。

“但此一时，彼一时，我部已不宜如此行事。”

王行阁眉毛微微挑起，略一低头：

“愿闻铁州先生高论。”

铁州先生摆了摆手，忙道：

“高论切不敢当。

“只是如今形势急危，莫某这才说一些鄙夫愚见，以替东翁和诸位拾遗补缺。”

鄂尔泰声音嘶哑，抬手道：

“铁州先生太客气了，先生但说无妨。”

此人乃正黄旗老满洲都统的心腹幕僚，曾经在辽东为那位满州都统出谋划策，立下偌大功劳，只是一直不愿出仕，不受举荐。

想来是不愿在朝廷为官，但又不想枉费一身本事，这才一直四处为幕，鄂尔泰也是花了大价钱才将此人请来。

铁州先生稍一欠身，谢过东翁后，一张布满风霜的胖脸上，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道：

“吾观宁节霄此子用兵，素来兵贵神速，出人意料。

“且此人所率之部，敢于大举夜袭荆州大营，足见此人统兵之能。

“方才王先生所言，我部需速派精兵，北守华容，南拒沅江。

“但此子有数万大军，此二县又方为我部所破，城墙残破，此子一至，二县实难守住。

“荆州范总兵新败，也绝难牵制此子。”

鄂尔泰眼神露出一丝欣慰之色，眉头却微皱，抬起眼睛望向对方：

“先生的意思是？”

铁州先生恭谨地拱手道：

“某劝东翁，

“退兵，带上全部的粮草和军械……”

他面无表情，冒天下之大不韪道：

“只守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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