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宁贼败势有五（下）
铁州先生一番话落地。
众人无不眼神微凝，认真思考起对方的方略来。
对方所言，几乎无一不切中宁白玄用兵要害。
尤其是王行阁和左傲台二人，尽管二人谋略经常相左，有一股隐隐的谁也不让谁的劲。
但二人也不得不一起承认，宁节霄当初在吕梁山使的那些阴谋诡计，确实是让二人栽在了同一条阴沟里。
此时对方虽然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南朝天下兵马左路元帅，但二人雪耻一战的心思，不仅未熄，反而更浓了。
不过二人也知，宁节霄用兵飘忽，行踪诡魅。
此番再次奇袭，破了范迁安便是明证。
二人心中也是有些担忧的。
只是王行阁所言“败势有五”，却又句句属实，实难反驳。
甚至可以说，大振人心。
但此时听得这铁州先生所言，若宁节霄不管其他，只一路攻往武昌……
那……
“即便现在不退兵……”
二人眼瞳微微收缩，
“后面也不得不退了……”
霎时间，二人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只觉彷如二人对弈，他们正自信再过两手，就能屠对方大龙之时，对方轻轻落下一子，就再次扭转了整个战局……
其余一众幕僚也慢慢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不禁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升起一片冰凉。
众人目光一扫，瞧向这个面有忧色，身形微胖的铁州先生，心中不由既钦佩又骇然。
只觉此人智计，怕是犹在宁节霄之上！
“铁、铁州先生……”有人声音微微苦涩地拱了拱手，致歉道：
“闻铁州先生一言，真是有如拨开云雾见青天，令在下有茅塞顿开之感。”
“正是，之前在河北、山西，我等为宁节霄之左奔右逃，搅得焦头烂额，岂料铁州先生无须身临其境，光是凭借战报，便推断出了宁节霄的方略，果然了不得！”
“正是，细数宁节霄指挥之战，无不切中铁州先生要害，他也就涿鹿一战，守过几天的城，后面知道不敌黄忠材，立刻逃走了。”
“南郑虽他命天理教守城，但他部赶来南郑，击溃黄喜林后，也是立刻逃走，绝不恋战，足见铁州先生铁口断言也。”
一众幕僚纷纷开口钦佩。
便是王行阁，此时也不由在心中后怕与苦笑。
他还以为自己已将战局考虑得颇为透彻。
只要拿下长沙府，便能让宁节霄再难行诡计。
再加上对方的掠民之举，只会逼反湖广诸地。
宁贼的军队又良莠不齐，一部溃败，大可引起多部溃败。
所以才说，对方‘败势有五’。
但若此人还是仰仗兵贵神速，一路攻向武昌城，彻底断他们的后路。
还大败了他们……
那即便湖广士绅离心离德，怕是也难在宁贼的兵锋之下掀起波浪。
王行阁的心绪一下复杂了起来。
只觉自己距离真正的名将风范，怕是还差之甚远。
他后背泛起冷汗，若东翁信他之言，此番怕是……王行阁心脏蓦地颤了颤，甚至不敢细想。
他颓然叹了叹，眼睛一抬，准备向东翁告声罪，并赞同铁州先生之议。
壮士断腕，优先退守武昌。
这时，他却发现东翁正用欣慰的眼神，望着正同一众同僚道谢、自谦的铁州先生。
王行阁一愣。
东翁的眼神不是闻得妙策的欣喜，而是一种欣慰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王行阁也曾经面对过，那是自己与东翁所思之策相同之时，东翁才会露出的神色。
他缓了片刻，心中苦笑：
“原来……东翁也早已想到了……”
怪不得即便自己的韬略已经算是完善，东翁也不曾出言定策。
原来东翁早已觉察出这其中的凶险，正在等旁人说出来，已验证东翁自己的想法
一念及此。
王行阁又不禁精神振奋起来。
“东翁明见万里，万不会取我的拙计。”
心中一些愧意和后怕登时就也去了大半。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
之前在河北和山西的时候，他们还心有戚戚，只觉抓不到宁节霄，真是愧对皇上。
谁知宁节霄入了陕，却愈发如鱼得水，不止陕西焦头烂额，后面入了甘肃，更是将数个边道搅翻了天。
陕西巡抚范时捷、提督姚文玉之流，更是被宁节霄当作蠢猪一般，远远甩在身后。
不止损兵折将，还发生过姚文玉和陕西巡抚，被宁节霄围绥德城，弃城逃走这般令人不可置信的事。
后面更是姚文玉，以及整个陕南、甘南严重失职，竟然让宁节霄领几千人入了秦岭，还抢了南郑。
便是年大将军麾下将领。
宋可进、黄喜林诸多大将，哪个没在他手里吃过亏？
黄喜林堂堂一个总兵，甚至还被活捉了！
王行阁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自己这么细细想来。
整个国朝，能够将宁节霄逼入绝境的，舍东翁其谁呢？！
这位年纪轻轻，就备受堂堂兵部尚书、军机大臣信任的幕僚，眼睛里又放出几抹光。
只觉或许这就是天意。
让宁节霄在西北、西南兜了大半个圈子后，又撞进东翁手里。
“只消守住武昌，”
铁州先生郑重道：
“宁贼不敢东去勤王，江南胜，我部便胜！
“而且宁贼粮道如此之长，一下雪，他的粮道更要艰难十倍！
“我部守上一个月，土司兵和苗兵，还有贵州兵，怕是统统都要内乱。
“如此，他将不得不再行掠民之举，以致丧尽湖广人心。
“东翁看准时机，南下一击，宁贼自溃矣……”
铁州先生最后的论断声音落下后，
鄂尔泰便笑笑道：
“铁州先生智计卓出，某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其余一众幕僚也纷纷敬佩地拱手，直言：“盛名之下无虚士，辽东铁州，名不虚传。”
铁州先生连连叫苦，只道：
“旁观者清，宁节霄这些鬼魅伎俩，还是教诸位逼出来的。”
众人顿时一笑。
接下来，鄂尔泰暂时定计，先命诸县，将各县粮仓大力往武昌城运。
同时暂缓攻长沙，只打算先搬空诸县为先。
铁州先生更是请命：
“某愿亲往华容守城！东翁主力退至武昌之前，华容若失，便是某人头落地也！”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大为动容……
……
……
武陵。
沅水上的江风将城头的血腥气送进武陵府衙之内。
让端茶送水的一众婢女小厮们无不屏住了呼吸。
“呃，督师，”
大堂上，常德府知府胡羡虞皱了皱眉头，还是忍不住问道：
“何以督师不派一部偏师去攻华容呢？”
其余府衙众人亦各自有些疑惑。
督师和贾侍郎只命他们速速将常德府能准备的大军辎重，全部运往长沙府。
说后面的四万大军，将全部去援长沙府，不会在武陵停留。
伍昌阁和戚仁以为是督师有可能不熟悉湖广地形。
莫说戚仁这等世袭的指挥使了。
便是胡羡虞和伍昌阁、赵士湘等一众文官，虽不知兵，却也知如果派一部偏师攻华容，便可威胁鞑子后路，牵引鞑子一部重兵。
但督师……
竟然没有派哪怕一部兵力去华容！
剑阁营守安康县。
保宁营待在武陵。
那支甚至能夜战的精锐，天理军，如今只是去了澧州，埋伏荆州兵。
他们刚刚听督师下了令，命那支天理军埋伏了荆州兵后，不论成败，就待在澧州，哪都不要去，这可真是奇怪。
胡羡虞还想着若那支天理军攻下华容，那长沙府就该安稳大半了。
宁南坐在上首，看着眼前桌案上铺着的地图，并没有回答他们。
胡羡虞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打算上前给督师指指地图时，却听得上首的督师瞧向一旁正写写画画的所谓参谋部。
“项琦部到哪儿了？”
宁督师嗓音低沉道。
不等参谋部回答，坐在一旁的贾侍郎便道：
“出了辰龙关了，算时间，此时他部应该已经到了桃源。”
宁南点了点头，挥手下令道：
“命项琦部，从今天起，日夜兼程，晚上晚一个时辰扎营，速速赶去长沙府，一路上要大张旗鼓。”
“是！”有一个参谋部人员应了一声。
“不能去华容，一个兵都不能去华容。”
他这个时候才回答胡羡虞等一众常德府文武官员的问题。
贾师安起了身，给宁南送一份情报时，同时拎来一壶茶。
宁南接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后，眯了眯一双有些酸涩的眼睛，瞧着桌案上的湖广地图。
“如果我们有兵力去了华容，”
他抬起头，望向一众有些面面相觑，显然有些疑惑的官员：
“鄂尔泰就被吓跑了。
“他极有可能会领大军退守武昌。
“武昌城坚，他兵多粮多，又背靠长江水师，背靠大江左岸的汉阳府。
“到那时，”
宁南声音一沉：
“怕是攻上一年，我们也破不了城。”
在众人脊背发凉，骤然急缩的眼神中，宁督师手一挥，面色狠厉：
“告诉项琦，先败后胜，一定不要把鄂尔泰给吓坏了。”
“砰！”
他狠狠将巴掌拍在地图上的洞庭湖上：
“我们要一战把鄂尔泰的四万大军……
“消灭在洞庭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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