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民心（上）
“这并非谣言。”
督师的话里带着笑意，像是在说笑。
但任谁也听得出……这绝非说笑……
众人眼神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无不浑身如坠冰窖，身体一僵。
终于还是来了……宁南心中一叹。
川蜀、贵州都是战后之地，又与湖广这等腹地隔绝，动之不难。
而云南，光是桂王府的财物和田地，就够程千秋分田分出几千的死士来镇住云南府了。
到了辰州，事情就开始变得困难了。
他不得不先解决土司和苗兵，才能压住这帮乡绅。
而如今入了常德，如果是被鞑子攻陷的地界，如武昌、岳州这等坛坛罐罐都被砸烂了的地方，动起来也不难，毕竟不少人从了贼。
常德府，以及后面的宝庆府、长沙府诸府则不然。
乡绅遍地。
又勾连着鄂尔泰已经占据的诸地。
像安福县，还发生了县令和一众乡绅给鞑子开城门的事。
即便有黄岱那样的义士，也无济于事。
到头来的结果，便是贪官奸佞风生水起，忠臣义士家破人亡。
毕竟只要投降了，就可以和北朝一起分黄岱的地。这样的买卖，总有人愿意做。
‘民心’将越来越向着鄂尔泰，事情将越来越走向毫无转圜之地。
尽管只要彻底拿下南边后，胤禛和鄂尔泰就会拿他们开刀，将依靠他们镇住湖广，改为依靠八旗。
此时的他们，自然不知道，也不会愿意相信。
“这就是要命的地方了。”
来武陵的路上，宁南便同贾师安在路上叹气过了。
贾师安提议，是否给湖广士绅一颗定心丸，不动他们的地，只要他们捐纳钱粮便可。
动他们的地就是动他们的命根。
而且动了他们的土地，后面大军去江南勤王，湖广士绅如若掀起谋反，那粮道就不稳了，湖广遍地都会是盗匪，不止粮道不稳，北朝从湖广再次南下后，怕是就势如破竹了。
“而且，”
贾师安摊手道：
“大军去江南勤王，我部是需要湖广的粮食和青壮的，这些都需要士绅帮忙组织民力。
“西南的粮草运到湖广，湖广的粮草运到江南，以此才能撑起后面的粮道，否则跨越三千里运粮，西南就真撑不住了。”
“这就是民心了。”贾师安叹息了一声：“民心一旦向背，湖广便处处是火。”
西南毕竟封闭。
叠加桂王与贵州之乱后，士绅们想闹也闹不起来。
湖广可不然。
既北接鞑子，后面又是粮道重地。
不解决湖广士绅问题，要么得留一部大军镇守湖广，要么……就得担一担湖广生出大乱子的风险了。
故此贾师安才提议。
湖广就不分地，只行钱粮募兵。
这才是持重之法。
宁南在路上考虑了三个时辰后，还是放弃了。
“不趁现在把问题解决了，后面就更难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是云南兵被分了地，川蜀兵、贵州兵被分了地，湖广所募之兵，无地可分，湖广军岂有战力可言？”
宁南反问贾师安道：
“鄂尔泰为何能收降一万降兵？岳钟琪为何能在江南也收降了万余甚至两万余降兵？
“一则是大军溃败，二则是各县乡绅归降，他们无粮无军器，要么降，要么劫掠。三则是大多降兵，身无恒产，家里要么是佃户，要么是流民，不降何为？……”
太阳西斜。
外头落着一片白光。
宁南目光闪烁了一下，微微晃了晃脖子，瞧向下首，正瞪大眼睛望向他的一众乡绅。
他笑道：
“诸位放心，能被国土司……啊，这是新成立的一个衙门……能被国土司收缴土地的，无一不是作恶多端的侵占田地之辈，死不足惜。
“且夫除官田之外，其余土地，国土司都是奉还宗族，哪家愿为国效力，守护宗庙，这地自然就归哪家，诸位万万安心。”
尽管明知对方这话是让他们放心，但堂下深谙官府脾性的众人，反倒面色一片苍白。
国土司？
新衙门……巧立民目建起来的新衙门？
众人口中发干。
正所谓，官字两张口，谁家清清白白，谁家作恶多端，还不都是当官的说了算？
便是家风极正的顾伯逸，此时也不由心中一片冰凉。
只觉即便督师确无恶意，督师底下的恶吏为了搏上官所好，岂不会变本加厉，将各家敲骨吸髓？
“这、这……”
顾伯逸嘴唇微微颤了颤，
“这岂不是在逼反我湖湘士绅？”
他定了定神，慢慢吸入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中苦笑，只觉再如何，今日也得据理力争一番了。
“督师……”
顾伯逸诚恳地行礼道：
“顾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
这时。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敢敲宁督师的门？
众人顿时一愣，齐齐回过头去，见是一个小吏一般的人物正在敲门。
“督师，”小吏道，“戚议员、黄议员、还有邱议员他们已经到了，预备县令伍县令、赵县令也已经到了，选举就要开始了。”
“喔，好。”
宁南点了点头，道：
“我马上便至。”
小吏赶忙颔首。
顾伯逸等人面面相觑，场间响起一片低呼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待小吏离去后，众人又齐齐抬头，望向上首的督师。
宁南却屈尊降贵，苦笑一声告罪道：
“顾公，诸位，今日是武陵县第一任民选县令第一次选举讨论日，
“武陵四大议员也已经到了。
“这样的盛事，宁某不去可不行。”
他瞧向顾伯逸，不好意思地笑道：
“有劳顾公，将顾公欲献之策书成公文，宁某必净手观之。”
顾伯逸受宠若惊，赶忙低头：“顾某不敢，督师日理万机，今日还能相见我等，乃是我辈福分，顾某等人不敢再叨扰督师。”
堂下众人亦纷纷起身开口，谢过督师今日接见。
“督师既有要务在身，我等这便告辞。”
众人不断交换着眼色，有些面面相觑。
只觉事情麻烦了，这厮真要收他们的田，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众人也只能回去后再一同商议了。
只是想着这事的同时。
众人回忆着刚刚那吏员，还有督师的话，眉头也不禁微微皱着。
“预备……预备县令？”
“第一任……民选县令……？”
“议……员？”
这些是何物？
宁南亦笑了笑，道：
“本官也要出府，正好送送诸位。”
众人惊得赶忙躬身行礼：“不敢不敢，有劳督师、有劳督师……”
出府衙的时候。
顾伯逸领衔，领着一众乡绅，落后龙行虎步的督师半步而行。
出乎他们的意料。
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李闯那般明目张胆，掠田分田之事的督师，看上去却极为随和，还同他们聊武陵的风物。
“昔年五柳先生所著之桃花源，真是我辈一生所向。”一众乡绅顿时一笑，附和了两句：“督师文韬武略，俱是无双。”这时众人才记起，眼前之人还有过几首堪称名震南北的诗词，心中更是骇然。
督师又聊了聊湘夫人的传说，聊了聊武陵的一些著名吃食，众人都客气地陪笑了几句。
一直到即将走出府衙。
外头的人已经给督师备好了马车，似乎督师即将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顾伯逸这才总算有些忍不住张了口。
“敢问督师……”
他心情忐忑，冒着触怒督师的风险，问道：
“督师方才所言这……这所谓第一任民选武陵县令……还有所谓议员……这……这……这做何解……”
顾伯逸口中发干。
“喔……”
宁南顿住足。
“没什么大事。”
他回头一笑，道：
“就是以后武陵县的县令……是由武陵议员选出来的。
“而非朝堂直接指派了。”
宁南摊了摊手，有些苦恼道：
“诸位也知道，这贪官难治。所谓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怎么治都治不好，太祖爷当年将很多贪官剥皮充草，他们也还是要贪，这实在是没办法。”
众人面色骤然变得呆愣，又听得眼前的督师笑着续道：
“当然，诸位也无须担忧。
“为了防止恶人滥竽充数，
“朝堂是从通过科举、饱受圣人教诲的进士中，选择两位出来，来让武陵议员们评判。绝非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给诸位当父母官。
“然后……议员们来投票，选县令……比如，甲议员说，他上任要给武陵百姓减免税负，如何如何；乙议员说，他若上任，要给武陵百姓修一条横跨沅水的桥，或是通往长沙的路……
“认为该免赋税的议员票多，那就说明民意在减税，选甲；
“若是认为武陵就该多座桥，或是多条路的议员票多，那就说明民意在乙这边，选乙。
“当然，”
宁南笑呵呵道：
“五年一届……议员们也可以罢免县令，换一个新的……”
就在宁南有意无意轻轻松松说着一件从古至今，闻所未闻的选官任官之路时。
场间一众眼瞳呆滞，面色一时白，一时红，嘴唇久久都闭不上的乡绅中，有一人愣愣道：
“督……督师……这……这议员……议员……”
“喔，”
宁南苦笑了一句，应道：
“国朝危难，议员都是为国朝解倒悬之辈……
“捐田捐出来的……唉……”
宁南挠了挠头，苦笑道：
“草创阶段，捐田一亩便是议员了，
“一亩一票，
“用来选县令，和选县议员……选出两个县议员后，
“由各县县议员一起，继续选知府……”
在督师低沉有力，嗓音温润的叙述中，众人眼瞳渐渐瞪大，面色渐渐变得通红……
……
……
岳州。
巴陵。
来自洞庭湖的湖风吹得帘幕嘭嘭作响。
一家临水的的酒楼之内，
身形微胖的铁州先生拎起茶壶给，对面的好友斟了一杯茶，叹息一声道：
“宁白玄不过一李闯之辈，短视之徒，行掠田于乡绅这等饮鸩止渴之策，枉顾民心，
“此策在西南尚可，到了湖广……”
铁州先生朝对面的朋友苦笑道：
“怕是会民心向背，满盘皆输！”
“此人颇有将略，但无雄主之像，”
他有些遗憾般地端起茶杯，做出论断：
“不外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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