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民心（中）

名为‘湘仙楼’的酒楼上，年岁四十有六的铁州先生端起茶杯，对敌国领兵的左路元帅发出了一番这样的感慨。

心情颇为奇异。

本以为除了年羹尧、岳钟琪这般的帅才外，南朝汉人终于也出了一位有能耐抗衡年大将军的帅才，让他心中隐隐有所期待。

但很可惜，观其对‘民心’二字的不管不顾，便知其仍是天理贼‘宁节霄’，而非南朝的四省总督宁白玄。

这样的人或许能赢一时。

却因民心向背，终究失掉整座天下。

遑论这么一座残破的南梁了。

手中茶杯微烫。

里头君山银针袅袅升起的水雾带着茶香，沁人肺腑。

雅间的方桌上，摆着一道洞庭特产的清蒸银鱼，鱼肉剔透，香气喷鼻。

银鱼旁边，陪衬着一道煨肉的冬笋，一道蓑衣萝卜，几道肉菜，还有几道对面的客人亲自给他做的鹿筋、鹿尾。

“老子喝酒，你喝茶，可有些不太地道。”

对面气咧咧的满洲尼咯礼，一张方正的脸上哼了哼，伸出一张大掌，将对方斟的茶水拨开，拿起铁钳拨了拨桌上的一个火炉，上面正温着一壶绍兴黄酒。

酒才刚温，但带着一顶狍皮帽子的尼咯礼似乎是等不及了，随意地拨了拨炭火后，就直接舀了一杯凉酒倒入酒碗。

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喉头滚动几下后，他磕下酒碗，

畅快地哈了一声，抹了抹嘴角的酒水，眯眯眼睛，状似无所谓道：

“老子管他什么宁白玄不宁白玄、李闯不李闯，老子只想知道朝廷怎么还没把长沙府拿下来？都冬天了，毛皮和辽参正是卖得上价的时候，结果现在还待在岳州，一分长沙府的银子都挣不着！”

他大咧咧夹了一块银鱼送入嘴中，被他这么一搅，这尾洞庭名菜的卖相至少坏了八分。

铁州先生抿了一口茶水，粗大的手指放下茶杯，先是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两句南朝那位元帅的事。

但凝思几息后，他展颜笑了笑，想来对方还是不愿同他聊聊南朝诸事，便道：

“几年不见，你个宁古塔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按国朝入关以来的律例，八旗子弟不准经商，不得与民争利。

京旗如此，驻防八旗亦如此，都得靠从军吃饭。

留守在辽东，不得进京的旗人，则更为凄惨，能被征召，披甲戍边的话还好，毕竟吃上了皇上发的粮，若只是闲散旗人，那便只能继续过渔猎生活，一直等到被征召了。

即便那些被分了地的旗人，也被限制自种，旗人种地既伤旗人本色，也耽误了军事训练，地只能租给汉人种。

只是一码归一码，规矩是死的，脑袋是活的，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偷偷摸摸经商捞银子的旗人还是不少。

比如眼前这个正蓝旗的宁古塔尼咯礼，靠着懂满语，打着给所谓的汉商当‘代人贾’的幌子，硬把生意做起来了，私下掌控份子，面上却不是东家。

“不像京城里能吃铁杆庄稼的老爷们，我们这等长白山的老瞎子，总得自己给自己捣鼓出活路来。”

尼咯礼语气里充满怨气。

铁州先生一双略带褐色的眼睛，深深望了对方一眼，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鹿筋：

“五年前，跟罗刹人的战事打完后，我去过你老家。”

两人相识于辽东，当时，对方就是个在辽东做生意的商人，多与罗刹、朝鲜往来。

“嘿，”

尼咯礼极其自然地夹了一筷子，笑了笑，

“熊耳朵岭的景色好么？”

“甚好，”

铁州先生眯起眼睛，

“就是你老家的人不太好，说了你一些坏话。”

尼咯礼哼了句：

“那帮没良心的，他们说老子什么？”

铁州先生望着对方，对方老家的人说此人十余年没回去过了，不知是死是活。他笑道：

“也没什么，只是问了问老夫，说你怎么不回去瞧瞧。”

天气有些凉，尼咯礼吸吸鼻子道：

“发了财老子还回去？回去还不得被老子的佐领吃喽！”

旗人不准经商，佐领是管理他们那儿的头人，不回去，打着给皇上挖野参的幌子进山，每年托人把该送回去的人参和皮毛送回去就行，不然会被佐领吃干抹净……嗯，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说着。

尼咯礼夹起一块煨好的冬笋，岔开话题：“你呢？怎么还不出仕？怎么？”

他语气里微微带着讽刺：

“你不出仕，不会是心里还想着你们汉人的故国吧？哪怕这南朝就快要被皇上给灭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夹起一块从君山上挖出来的冬笋，恰到好处表示出旗人对此事的鄙夷和不满。

铁州先生微微凝眸，望了对方几眼，摇头：

“自然并非如此。某虽祖籍江南，父祖皆江南人氏，但父祖迁于辽东之后，某生于辽东，长于辽东，乃辽东汉人，非朱梁汉人，某对朱梁也从无什么旧情，这也是罗刹犯我辽东，某当仁不让，自荐入阔方将军幕府的原因。”

尼咯礼皱眉反问：“那为何不出仕？你胆子这么大，敢对皇上不满，还是在学前梁遗臣那套做派？”

铁州先生摊了摊手，无奈一笑，敷衍推脱：“无非是信心不足，不敢科举，忧心落榜之后，为同侪取笑罢了。但……”

他话锋一转，眼皮颤了颤：

“某也该出仕了。待大战落定后，贵人便会举荐在下为官。”

尼咯礼冷笑一声：

“这倒是，皇上拿下南朝后，不知有多少会有官帽子空出来。阔方举荐你，还是鄂尔泰举荐你？”

铁州道：“四阿哥举荐。”

四阿哥……尼咯礼愣了一下，有些没想到，隔了几息，他轻轻放下筷子，佩服对方的好运：

“你倒是攀上了高枝。”

阔方是四阿哥的人？

还是鄂尔泰是四阿哥的人？

“尼咯礼，”铁州突然道：“你汉名叫什么？”

尼咯礼摇了摇头：“老子没汉名。”

铁州笑了笑，微胖的脸上挂出的笑容似乎显得极为感慨：

“我第一次见你，总觉得你虽说的是辽东口音，但有些地方，同我父祖的口音有些像。”

他父祖是江南人氏，一家人被鞑子掳掠到了辽东。

母亲则是辽东人氏，父亲在辽东长大后所娶。

尼咯礼没有说话。

“没汉名就好。”

铁州说了一声，然后端起茶杯，将里头的茶水一饮而尽：

“宁白玄从西南领了五万大军出来，如果……”

他面色平静：

“你有南边的朋友能跟他说得上话的，就劝他早点回西南吧。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回了西南，

“他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铁州站起身，临走之前，最后留下了两句话。

一句是“他出不了湖广。”

另一句是“尼咯礼，以后好好当旗人吧。”

旋即推门而去。

雅间内，尼咯礼面色沉默下来，对方离开前，掀起了一层帷幕，帷幕垂下间，正在随风轻摆。

湘仙楼里唱着小曲。

仔细一听，是一个老头拉着一把二胡，正唱着一出小调，《战长沙》。

讲的关云长当年战于长沙之事。

陆重在雅间内听了许久。

双手搁在膝盖上，有时握拳，有时松开，仿佛双手正握着一把无形的青龙偃月刀，举起来，劈下去，要为光复汉室，抛却这颗项上头颅。

对于那个在涿鹿分开、许久未见的徒弟女婿，能领着天理教那帮人，一路从涿州打出河北，打到山西，又打到陕北，打到甘肃。

最后打回川蜀这件事。

陆重不知道因此喝了多少美酒……

“老子不是关云长，”

同样千里走单骑回到南方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晃晃悠悠站起了身，骂了几句娘：

“你倒也绝非诸葛亮……”

将温好的黄酒一饮而尽后，

手里没有青龙偃月刀的前任锦衣卫指挥使，

在夕阳下拖着一道长长的影子，慢慢踱步去了巴陵正街的一家铁匠铺，打算打上几口好刀。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657/543455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