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六部六司（上）

马车内，贾师安提着的一盏油灯，随着路面的颠簸不断晃动，里头的火苗时不时扑闪几下。

洒在大驸马脸上的光影便也这般零零碎碎，将大驸马面上凝重的脸色照耀得更为深刻。

对面，靠在马车上的大驸马一面揉着眉心，一面同他梳理着计划。

想要让人舍弃手中的利益，唯一的方法，就是在另一个方面给对方大上十倍的利益。

有时，大驸马说一句“让他们推举候选人出来，再投票选县令。”

贾师安便会摇头“仕林会陷入极度的忧惧恐慌，百官都会成为大驸马的敌人。科考乃是国朝第一根基，绝对不容轻动，偶尔可以有如程千秋那般的情况，但不可成为常例。绝大部分的官员必须通过科考，如此，读书人才会有恒心，才会对皇家感恩戴德。”

大驸马略作思考，点头认可他的话，改为“那还是由朝廷选人出来，让他们投票，这样最为稳妥。”

商讨一二后，大驸马作出决定：

“朝廷委派两个流官，皆是进士出身，由他们来竞选县令。”

只要科考大权依旧在朝廷手里，选官任官的根本权力还在吏部手里，阻力便不会那般大。

“田跟田票先分开吧，田票可以买卖，田地可不能买卖和易手了。”

大驸马草创计划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一点让贾师安更为意外。

原本他认为这土地兼并问题，恐怕全无解法。

想要延续国祚，只能每隔百来年重新分一次田？

但大驸马这一句，倒是让他顿时豁然开朗。

田票可以买卖，分出去的土地却不能。

如此一来，一则乡绅捐纳的田地，不再是宛如凭空被朝廷剜去身上的一块肉一般，只无偿献给朝廷。

而是将田地变为能在一定程度，选任自家父母官的权力。

这等近乎皇权的权力，哪个乡绅不想要？哪个人不想要？

二则，凭借卖出手中的田票，还能收拢银子，到别处重新买地。

如此算下来，似乎就也不算太亏了。

而分出去的这些军田不可买卖，以鱼鳞册为准，与国同休，累世不易。

这一点更是妙招。

收拢了军士功臣之心。不让子孙败了土地，也不让上官侵占了土地。

避免了土地重新被兼并，被大族又买了回去。

还避免了将田地分出去后，大族花高价将田地再买回来，二次捐献，导致田票凭空越来越多。

至于子孙真想卖土地，拿钱来治病什么的？

贾师安心想，后面恐怕也还是会衍生出，将土地佃给别人，一次性收取多少年佃租之类的法子。

但这又都是后话了。所谓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刑若可知，就总有空子可以钻，尽善尽美总是不可能的。

贾师安念头百转，梳理出几层意思后，悚然惊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大驸马，没想到，大驸马这是想把募兵打仗，以及土地兼并、造反循环往复的问题给一次性全解决了！

“全解决当然不能。”

大驸马苦笑了一句：

“也是没办法，想要我们领兵去江南后，湖广士绅，还有江西几省士绅继续给我们出青壮、运粮，全部忠心耿耿站大梁这边，我们开出的条件就总要比北朝好才行。

“我们不开条件，让北朝去开。

“固然可以骂他们为鞑子所骗，骂他们蠢得不可救药，骂他们卖国求荣、遗臭万年，骂他们这个那个的，但，”

大驸马摊了摊手，

“国总是亡了的。

“我们要骂也只能去九泉之下骂，这没有意义。”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光靠杀人恐吓就想让他们将田地都分出来，最后招致的恐怕就是天下皆反。

南梁本就是沉疴日久，亟待变法。

又碰上北虏入寇。

如此危难的局面，除非自己能百战百胜，一举打垮鄂尔泰，又一举打垮岳钟琪，这才能压得住局面。

否则只要败上一场，便是泥沙俱下，满盘皆输。

这些被他夺了田地的乡绅，就算现在虚与委蛇，忍气吞声，一旦自己败了一场，便是墙倒众人推，顷刻间走向局势的反面。

“我不止要他们的田。

“我还要他们给我效死力。

“要他们把本官的命当成他们自己的命，把大梁的宗庙当成他们的祖坟。

“我要让他们，给我拼了命一般，跟我一起救大梁。”

大驸马目光幽幽道：

“如此一来，就算我们就算败了，后面也能卷土重来。”

明明百战百胜的大驸马在马车里揉着眉心，叹气道：

“否则的话，我部再如何善战，也只会沦为自刎乌江的楚霸王。”

……

武陵的冬夜晚，窗外的星斗显得格外明亮。

子时。

府衙礼房之内，贾师安在同样昏黄的油灯之下，看着今日士绅们的捐上来的田地，已经到了一万余亩，默默屏住了呼吸。

之前勒令卫所兵、胥吏、大族所退之田，也不过才万余亩。

按照鱼鳞册，本朝初年清丈后的土地，整个武陵县有八十六万亩税田，六万亩卫所屯田。

但各家隐田不少，侵占的山林，填掉的湖泊水域也不少。

按照大驸马说的，这些东西，国土司都要一项一项的管起来。

“人才不足，就征召秀才用起来。

“秀才在家里科考，不务农事，花费的是他们家父母兄弟出大头，只要接受征召，国土司发例钱，管饭。”

大驸马如是说道：

“国土司的钱由元帅府衙门的户部出，胡羡虞核算。”

大驸马如今节制半壁。

各种各样的琐事纷至沓来。

乡绅捐纳的财物、击败荆州大营的缴获、对从贼之家的抄家处理。

还有一些俘虏、降兵的安置。

西南辎重的转运和仓储。

军队棉衣的缝制。

乃至骡马、草料的征发，冬日里，骡马的统一防滑钉掌。

以及军器局武器的督造，铁匠的征召，盔甲的修补，火药的囤积，种种种种，全部都是问题。

如果不统一管起来，各地就会四处为战，缺东少西，同时，还会事事前来请示大驸马。

在胡羡虞的提议下，大驸马便正式开府治事，成立了元帅府的临时六部。

亦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皆为差遣，非品级官。

其中自然没有“尚书”、“侍郎”，主官皆是“郎中”。

算是建立一个小朝廷，让诸事运转得当。

宁南命贾师安兼元帅府长史一职，

总理这临时六部。

只是手头人才实在有限。

不少都是本来就是官，一人身兼数职。

比如贾师安，就兼任了吏部郎中，管理各地官员的任命。

胡羡虞则是兼任了户部郎中，管理整个的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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