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民宪
一语出，众人纷纷讶异，不由有些面面相觑。
不是官府来修？
那谁来修？
只可惜，现在能说得上话的并非他们。
前方的邱侗讶异道：
“如不由父母官来修，那谁来修？”
赵士湘痛心疾首道：
“自古以来，贪官污吏众多，屡禁不止，若由官府来修，怕是又将沦为逼捐乡绅，盘剥商人，摊派徭役的虐民之举！”
逼捐乡绅，盘剥商人，摊派徭役……十二个字，字字锥心。
顾伯逸等一众乡绅不禁瞪了瞪眼睛。
赵通判这是……？
赵士湘旁边的伍县令更是侧目看着赵士湘，面色有些尴尬，眼珠子还不由瞟了一眼坐在后面的督师，见督师一副听之任之，还饶有兴趣般的样子，这才压住了打断对方，怒斥对方“一派胡言”的冲动。
赵士湘朗声道：
“因此，赵某若为县令，便不会让官府来修此路。”
旋即，他话锋一转，道：
“而是在武陵，成立一个专门修路的会社，由会社来负责修路。”
会社？
众人听到这二字，喔了一声，这才恍然。
会社修路倒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便如一个村里，若是想修条大路或一座桥出来，就是村中几个乡绅一起各自出些钱粮，给村里修条路，建座桥，再到旁边立一块碑记事，算是造福乡梓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出现几分‘果然如此’的意味，有些哭笑不得。
说来说去。
还是他们出银子。
那还不如官府摊派徭役呢！
之前出点银子就行，眼下恐怕不止得出银子，恐怕还得招纳人手，这得多少钱粮才能把路修起来？
虽说没有了官府介入，贪腐会少一些。
但上下其手之人，恐怕也并不会少。
众人心中一叹。
这出银子恐怕是不可避免之事了。
而且这还只是修去桃源的路，若是再修去长沙府的路呢？
再成立一个会社？
一念及此，众人心中甚至恐慌了起来。
只觉治大国如烹小鲜，要是赵通判打算这么搞，那还不如选伍县令这般和光同尘的县太爷来得好！
顿时便有几人张了张嘴，说：“不妥不妥……”
但他们一张口，上头的赵士湘便皱起眉头望了过来：“诸位也是议员？”
几人登时面色煞白，连声勉强道：
“非、非也……得罪得罪，草民失言了……得罪赵通判了……”
赵士湘收回冷冷的目光，望向前头四位议员时，眨眼间又转变成如沐春风之态。
顾伯逸等一众乡绅霎时心思变了变。
发现了一个似乎有些荒谬的事。
他们不希望赵通判当县太爷，
但若是……前头这四位议员……选了赵通判怎么办？
他们可没办法拒绝！
这时，前头的邱侗疑惑道：“若是会社的话，可还是让我等商人或是有名望的士绅去募钱粮？”
一听邱侗这明晃晃、直白白的话，顾伯逸等乡绅顿时松了口气，心中竟然不自觉生出一点感激之意。
但很快，这丝感激又不禁变为了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以及一丝隐隐的恼怒。
上首的赵通判笑道：
“正是。”
众人心道：“果然。”
赵士湘又挥了挥手，道：
“只是赵某打算拟定的会社，并非普通会社。”
众人一愣。
赵士湘面色露出一丝从容的笑容：
“而是由官府也出钱粮，士绅，乃至百姓也可出钱粮、占份子的会社。”
份子？
众人眉毛一挑。
份子……有什么用？
路修完了，立一块碑不就是了，后面会社要么名存实亡，要么就解散了。
赵士湘道：
“本会社后续不止将负责修武陵桃源路，还将会修其他各县通往武陵的路，包括桥……”
众人心里顿时一咯噔。
什么意思？
“同时，”
赵士湘声音变得高昂：
“从此以后，凡是进出武陵各周边诸县的骡马车辆，均需在会社每年缴纳一定银两的费用，换取一张如银票般的独属车票，官府会核查，无此票，不得进城做买卖……”
“嗯……？”
“嗯？？？”
唰唰唰唰！
不等赵士湘说完，似乎只是过了一个呼吸，众人听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后，场间便登时站起来一大片人！
赵士湘又声音高昂道：
“同时，本官若任武陵县令，将取消县衙一应的苛捐杂税。
“对于进城的商队，只有进城税。
“而进城税中的三成，将归此会社所有，年终盘利，分与占有会社份子的官府或乡绅……”
末了，
赵士湘又道：
“非议员身份，不得入会社，能入会社的份子，与田票数量相关……”
……
……
“呵呵，邹某家中闲置族田颇多，如今国朝危难，邹某这便回去，同家中族老商议，捐一百亩出来，换一百张田票，为武陵尽一份心，为陛下和督师尽一份力。”
“黄某倒是不需要回家中商议了，安福黄岱义举感天，我武陵黄氏，岂甘于人后，黄某愿代我黄氏捐田三百亩，以助督师横扫强敌！”
“邹兄和黄兄都如此说，我武陵李氏，又何能甘于人后？我李氏亦捐田三百亩！”
“呵呵，我刘氏倒是不比诸位……”
“在下周氏周贺，敢问督师，这捐田的衙门……”
府衙对面的这间客栈内，
宁南笑呵呵跺了跺脚，朝一众围上来的乡绅道：
“目前民宪司，暂时还没有衙门，只将此处暂时作为临时衙门。”
“民宪司？”内心掀起惊涛骇浪，面色却一直颇为沉默的顾伯逸疑惑道。
宁南面上笑容温和：“正是，民宪司。”
说着，他手一指，带着众人走出这间作为临时县议院的房间，步入后面的院子，指了指一块上书三个大字‘民宪司’的牌匾。
宁南道：
“这民宪司临时郎中为常德知府胡府台，下面有几个经历在这边办事，官府鱼鳞册也搬到了这边，诸位带上地契，便可来这边捐田，并领取田票。”
众人顿时猛吸了口气。
心中一面苦笑，一面隐隐有所期待。
今天只是伍知县和赵通判的第一次交锋，三日后，二人再开启第二次。
再一月后，二人第三次交锋，就该由县议院投票了。
对于捐纳田地。
这事说来也奇怪，捐之前，总觉得像是要了命一般，觉得这是败光祖产。
但一则是若不捐，这个督师可不是什么善茬，听说把辰沅兵备道的副使鲁兵宪都给拿下了，指不定给你安个什么罪名来抢。
二则是捐了之后也无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后面等丘八们将鞑子赶回北边，天下太平后，再一亩亩收回来便是。
三则是……众人面色微微发红……若那赵通判说的此会社成了真，那这会社……才真真是家族百年长久之计！
官道……骡马车票……盘利……分润……进城税……
一番话听下来，任谁都瞧得出，赵通判怕只是这位督师的喉舌而已。
这般通盘考虑下来的田票与会社之举，怕就是眼前这督师，担心强行夺田，会引起士绅不满的中庸之策。
这等方略，他既要继续征田，以安湖广士绅之心，那便势在必行。
众人心里打着突，却也觉不妨先一试。
至少能防着此人拿自己家杀鸡儆猴。
这时，有人注意到牌匾旁边还放着一块碑，上面还刻了一些碑文。
顾伯逸等人上前看了两眼。
见这是一块铁碑。
宁南踱步上前，用手拍了拍这块铁碑，笑道：
“这块碑是本官命人刻的，古有商鞅立木为信，汉高约法三章，本官邯郸学步，不免贻笑方家。但若不立此碑，怕是诸位父老难以相信本官。”
他又抬手指了指外面，道：
“等后面民宪司有了衙门，这块铁碑便会立在衙门之外。”
顾伯逸等人瞅着这块铁碑，不由微微吸了口气。
铁碑大概仅到一人肩部之高，两尺之宽，一寸之厚。
最右面上书“民宪”二字。
后面又从右至左，从上至下，列了民宪司的几条律令……
“一，田票所有者为捐田者所有，可在官府传承、买卖，不可不经官府传承，买卖，以防有人冒充。”
“二，此为家国危难之际，义民所捐之田，官府代为以田募兵，将田亩交于国土司分配。此间田地，分与所募壮士后，一防子孙败产，二防上官侵占，地契只可与国同休，不得买卖，不得抵押，不得转让，只可传于军士子孙。”
“三，凭田票入议院，议院为一县最高之长，议员代表，即为一县民意，县令不得相违抗。高于县议院者，仅为府议院。
“此三令，
“由大梁朝廷、大梁宁南者、大梁民宪司、国土司、税司、军马司、参谋司、商司，及大梁得田军卒者，以血护之，乱令者杀之，不臣者不赦。”
…………
马车晃晃悠悠从桃源到武陵的路上。
见大驸马下定决心，还是打算收缴田地的贾师安，不由愣了愣神。
“大驸马，”
贾师安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道：
“打算如何做？”
留天理军、剑阁、保宁三营，在湖广各府，杀个天翻地覆？
但若是如此……贾师安心头沉重……怕是后面的江西、浙江，乃至江南，真会揭杆而反，觉得不如索性降了鞑子算了……
宁南揉了揉有些被风吹得僵硬的脸，叹了口气。
“我想个办法。”
他慢慢道：
“让他们把田地送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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