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人间地狱
“只要给朕半年,朕就能重塑大齐的朝纲,充盈大齐的国库。
到那个时候,若是天狼女王还要战,朕率领大齐百万雄师,在雁门关外与你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若是你想和,朕愿与北狄开启真正的,公平的官方互市!”
“如何?!”
大殿内,回荡着赵辰那掷地有声的咆哮。
这是一个年轻帝王在亡国危机面前,被逼入绝境后爆发出的最后血性与疯狂。
他是在借郑毅的刀,来完成他自己无法完成的内部大清洗。
阿茹娜彻底被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略显消瘦的年轻皇帝,仿佛看到了一头被困在囚笼中,拼命撕咬着铁链的小老虎。
这份狠辣,这份隐忍,这份借力打力的谋略,竟然让她在这个大齐皇帝身上,看到了一丝郑毅的影子。
阿茹娜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后的郑毅。
按照他们事先的约定,郑毅只带耳朵不带嘴,所有的决定由阿茹娜来做。
但此时此刻,面对赵辰这番掏心掏肺又极其疯狂的结盟提议,阿茹娜知道,这已经超出了她能独自决断的范畴。
郑毅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青铜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没有人能看到,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剧烈的波澜。
震撼,欣慰,悲哀,还有一丝难得的柔情。
十五年了。
他抛弃了这个帝国十五年,将这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扔给了当年只有八岁的赵辰。
他本以为,在那些权臣的腐蚀下,赵辰会变成一个只会吟诗作对,沉溺酒色的废物。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亲自率领北狄铁骑,踏平临安城,亲手终结赵氏皇朝的准备。
可是今天,他听到了一番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言论。
这个孩子没有瞎,他看到了大齐的毒瘤。
这个孩子也没有怂,他敢于借着北狄的外部压力,去向大齐最庞大的世家利益集团挥起屠刀。
这,才是他赵渊的种!这才是大齐帝国真正的天子气象!
赵辰看着阿茹娜迟迟不语,反而转头去看那个戴着面具的丑陋护卫,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但他并没有多想,只是叹了口气,走到墙边,从兵器架上取下了一把落满灰尘的古朴长剑。
“女王殿下可能觉得朕是在异想天开,觉得大齐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赵辰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缅怀与敬畏:“这把剑,名叫‘镇岳’。
是朕的祖父,大齐太上皇曾经用过的佩剑。”
“朕的祖父,是这大齐三百年来,最伟大,也最疯狂的帝王。
他曾以一人之力,压得满朝文武抬不起头。
可是,即便强大如他,最终也无法依靠一纸圣旨,去改变这个帝国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臭。
所以,在十五年前,他选择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离开,留下朕,在这个权力的泥潭里苦苦挣扎。”
赵辰握紧了剑柄,抬起头,目光坚毅:“朕知道,祖父在天上看着朕。
他当年没有做完的事情,朕必须替他做完。
哪怕这大齐的江山最终真的要毁在朕的手里,朕也要在它毁灭之前,拉着那些吸血的蛀虫一起陪葬!”
听着这番话,站在阿茹娜身后的郑毅,身子猛地一震。
他那双隐在面具后,历经无数杀戮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眸,竟然在这一刻,微微泛起了一层湿润的雾气。
他看着那个握着他当年佩剑,骨瘦如柴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皇帝,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那个在火海中立下重誓的自己。
够了。
这场长达十五年,残酷到了极点的考验,到此为止了。
郑毅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翻腾的血肉亲情强行压制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依然是那个统帅大漠,杀人如麻的太湖水营总使郑毅。
他微微抬起头,迎着阿茹娜那探询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看到郑毅的暗示,阿茹娜心中虽然疑惑万分,但还是迅速调整了情绪。
她站起身,直视着赵辰的眼睛,声音清脆而果决:“大齐皇帝,你的提议,本王很感兴趣。
半年时间,我北狄大军可以按兵不动。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女王请讲。”赵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半年内,天狼城与大齐的民间走私互市,不准封禁。
本王要源源不断地从大齐换取生铁和粮食。”阿茹娜开出了条件,这其实也是郑毅原本的战略意图。
“成交。”赵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反正他们买假古董的钱,迟早也是要被朕抄家充公的。
就当是朕暂借给女王的军费了。”
协议达成,御书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既然盟约已定,本王就不在临安城多留了。
大齐的雪,太软,没有大漠的刺骨。
本王住不习惯。”阿茹娜披紧了狐裘,准备告辞。
“女王殿下慢走。
朕会安排最可靠的心腹,护送殿下悄然出城。”赵辰拱手相送。
阿茹娜点了点头,转身向暖阁外走去。
郑毅依然保持着那副佝偻卑微的姿态,跟在阿茹娜的身后。
就在郑毅即将跨出御书房门槛的那一瞬间。
“这位壮士,请留步。”
赵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颤抖。
郑毅的脚步猛地一顿,阿茹娜也回过头,紧张地看向赵辰。
难道身份暴露了?
赵辰快步走到郑毅的身后,死死地盯着郑毅那宽阔的背影,以及他刚才走路时那极其微小,却又深入骨髓的步伐习惯——那是大齐皇家《九龙惊天诀》修炼到化境后,独有的一种步伐。
“壮士……”赵辰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刚才壮士进门时,脚步沉稳如山,为何现在离去时,却又刻意显得佝偻?”
郑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面具下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
赵辰看着那个背影,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
他扑通一声,竟然不顾帝王的尊严,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孙儿赵辰……叩见祖父!”
凄厉而饱含思念的呼喊,在寂静的御书房外回荡。
阿茹娜彻底傻眼了。
她呆若木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大齐皇帝,又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仿佛凝固成了一座雕像的“丑陋护卫”。
大齐皇帝……叫他祖父?!
郑毅的面具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没有转身去扶起赵辰,也没有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
他只是微微挺直了那佝偻的脊背,一股渊渟岳峙,君临天下的恐怖气势,从他那原本破旧的灰布棉袍下轰然爆发,瞬间充斥了整个天地。
“既然看出来了,就给老子好好干。”
郑毅背对着赵辰,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沙哑伪装,而是恢复了那浑厚,霸道,犹如龙吟般的真声。
“半年。
老子只给你半年的时间。”
“若是半年后,老子看不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大齐朝堂。
老子就亲自带着北狄的铁浮屠,踏平这临安城,亲手砍了你的脑袋,再把这赵家的天下,砸个稀巴烂!”
“孙儿……领旨!绝不辜负祖父十五年苦心孤诣之恩!”赵辰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泣不成声,却又豪气干云。
郑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迈开大步,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之中,背影决绝而傲岸。
风雪,越来越大了。
临安城那纸醉金迷的繁华,被远远地抛在了这辆毫不起眼的青色马车之后。
越往北走,天际线便越发显得灰暗压抑。
大齐江南的温润水汽,在跨过长江的那一刻,便彻底被这能够冻碎骨头的寒流所吞噬。
官道两旁,原本该是抽出新芽的柳树,此刻却像是一具具张牙舞爪的干尸,光秃秃的树干上挂满了尖锐的冰棱。
马车内,角落里的一只纯铜暖炉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茹娜脱下了那顶碍事的斗笠,满头如瀑布般的银发失去了伪装,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流转着冷冽的光泽。
她靠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北狄短刀,目光却透过车窗被风吹起的缝隙,看着外面越发荒凉的景色。
“你那孙子,倒是个狠角色。”阿茹娜突然开了口,打破了车厢里长达两个时辰的死寂,“借我的刀,去杀大齐的官。
这招驱虎吞狼,用得比你还要顺手。”
郑毅闭着眼睛,双腿交叠地靠在另一侧,脸上那张青铜面具早就被他扔到了角落里,露出那张布满刀疤,粗犷而冷酷的脸庞。
听到阿茹娜的话,郑毅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狠?他那叫走投无路的发癫。”郑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刻薄,“大齐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他手里连一支真正见过血的军队都没有,就敢把江南那帮吸血鬼逼到绝境。
半年?老子给他半年,若是他压不住那帮江南门阀的反扑,连临安城的龙椅都能被那帮文官给掀了。”
“那你还答应他?”阿茹娜转过头,盯着郑毅脸上那道贯穿眉骨的刀疤,“你大可以现在就让我下令,让风魔谷的铁骑直接南下。
大齐现在连军饷都发不出,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兵锋。”
“挡不住,不代表死得快。”郑毅终于睁开了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的狡黠与残忍,“大齐太大了,哪怕是一头死猪,你要一口口吃掉它,也会撑破肚皮。
让赵辰去和那帮世家狗咬狗,等他们互相把对方的最后一滴血都放干了,我们再来收拾残局,这叫吃现成的。”
阿茹娜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正准备反唇相讥。
“吁——!”
车外,突然传来了徐烈粗犷的勒马声。
紧接着,拉车的几匹高头大马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郑毅的眼神瞬间变得犹如鹰隼般锐利,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身旁的雁翎刀柄上。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徐烈那张被冻得通红,结着冰碴子的脸探了进来。
“总使,前面的官道被堵死了。”徐烈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皮发麻。
“遇到大齐的溃兵了?还是山匪?”郑毅冷声问道。
“都不是。”徐烈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正前方,“是难民。
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
郑毅一把掀开车帘,夹杂着冰雪的狂风瞬间灌入车厢,吹得暖炉里的炭火疯狂摇曳。
他踩着车辕,站直了身子,朝着前方望去。
即便是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阿茹娜,在顺着郑毅的目光看向前方时,握着短刀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猛然收紧。
那是一幅人间地狱般的画卷。
前方的官道,以及官道两侧那已经被大雪覆盖的荒野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或者说,是一群勉强还能称之为“人”的活物。
灰白色的天空下,这些人犹如一群在风雪中蠕动的蝼蚁。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单衣,有的甚至只是披着几片勉强缝合在一起的烂麻袋。
寒风一吹,那麻袋下露出的,是冻得发紫,皮包骨头的身躯。
没有哭喊声,也没有哀嚎声。
极度的饥饿和严寒,已经夺走了这些人呼救的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那是人的排泄物,腐烂的冻疮,以及刚刚死去的尸体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在距离马车不到十步远的官道旁,一棵早已枯死的歪脖子老榆树下。
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用双手死死地抠着树干上最后一块冻得如钢铁般坚硬的树皮。
他的十根手指已经被冻得龟裂,指甲缝里渗出的鲜血在树皮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冰痕。
在老头的脚边,躺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女人。
女人的胸口已经没有了起伏,脸颊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一个最多只有两三岁,浑身赤裸的小孩,正趴在女人那干瘪冰冷的胸口,本能地,微弱地吮吸着,发出一声声犹如初生小猫般极其凄厉,微弱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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