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悬崖勒马
裴临再也说不下去了，闭上双眼，等待着意料之中的嘲讽。
他知道，自己今天深更半夜淋着雨跑到她面前说的这番话，在她看来该会有多虚伪。
她会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辩白，骂他为虎作伥，甚至会嘲笑他如今是咎由自取。
然而，楚明昭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雾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明艳锐利的眉眼。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裴临。”
裴临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瞳孔微微紧缩。
楚明昭单手支着下巴，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苍白颓败的脸上。
“淑妃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她骨子里就对权力有着填不满的贪欲。
那是个无底洞，就算你从小到大是个毫无建树的废物，她也一样会去抢别人的儿子来满足自己的野心。你不过是她恰好生下来的、最顺手的工具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
“把别人的贪婪和罪孽揽到自己身上，觉得只要自己当初做得好些就能改变一切，这何尝不是一种自以为是。
其实，你改变不了她，谁也改变不了。”
裴临怔怔地看着她，思维仿佛变得无限迟缓，脑内重复着她的话。
她说，这不是他的错。
淑妃的贪欲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凶兽，而他裴临，不过是这头凶兽口中咀嚼的血肉，而非驱使凶兽的恶鬼。
裴临垂下头，肩膀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用力咬紧牙关，将眼底翻涌的酸涩死死压制下去。
楚明昭端着茶盏，视线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至于你，固然也做过许多错事。但及时幡然悔悟，就是好事。
这世上多的是一条道走到黑的蠢货，你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悬崖勒马，也不算无药可救，总比被做成人彘了再后悔要强。”
她换了个姿势，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横枕上。
“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自我感动，不如留着这条命多做点实事。这天底下吃不上饭的流民、被贪官污吏盘剥的百姓多得是。你以前助纣为虐损了多少阴德，往后就加倍去补回来。”
裴临抬起头，眼尾还带着一抹未褪的薄红，神情却透出几分茫然。
楚明昭挑起眼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老皇帝如今瘫在床上，朝堂群龙无首，肯定有人要趁机作乱。
边关的军需、各地的赈灾米粮，哪一样不需要人去统筹？你以为在我这卖卖惨，我就会养着你吃干饭？”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霸道。
裴临愣怔地听着，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心安。
是啊。他手里握着六部官员的底细，烂熟于心的是各地赈灾粮草的调拨路线。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用来夺权的资本。
可若是将这些资本用来统筹乱局，调配军需，救下成千上万条人命，何尝不是赎罪的一种方式？
她没有虚伪地宽慰他，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却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裴临眼中的颓败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和释然。
可释然过后，理智逐渐回笼。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堂堂三皇子，深更半夜失魂落魄地淋着雨跑来丞相府，像见不得人的面首一样被楚明昭收留在侧室。
那些剖白、那些哽咽，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字字句句都透着令人无地自容的难堪。
裴临嘴角刚刚展露出来的笑意瞬间僵住，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两下，一抹薄红顺着苍白的脖颈迅速攀爬，眨眼间便染红了耳根。
楚明昭将他这番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从心如死灰到如释重负，再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窘迫。
这只向来滴水不漏的狐狸，难得露出这般生动又鲜活的模样。
楚明昭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宽大的衣袖顺着手腕滑落，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小臂。
她伸手捏住裴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声音里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三殿下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坐在我的卧房里，脸红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裴临被迫仰着头，听着她心里对他肆无忌惮的评头论足，干涩的喉咙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明昭将脸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调笑道：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真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裴临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罐子破摔。
“我不怕。你若真想……我也随你。”
楚明昭愣了愣，不知想到了什么，镇定的眼神忽然开始游移。
她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不困我还困着呢。柜子里有干净的被褥，自己铺，别弄出动静来吵我。”
说罢，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也没管裴临的神色，自顾自地落荒而逃了。
珠帘哗啦一声落下，楚明昭仰躺在榻上，强迫自己闭上眼。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光大亮。
瓢泼大雨终于停歇，淡金色的晨光照进屋内，带来几分蓬勃朝气。
楚明昭在锦被里翻了个身，慵懒地睁开眼。
翠竹见她醒了，立刻凑到床榻边，神色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小姐，您可算醒了。前厅那边都快乱套了。”
楚明昭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一大早的，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是三殿下。”翠竹将绞好的热帕子递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一早就起了，在院子里撞见了巡视的管家。管家见是个生面孔，还穿着老爷的旧衣裳，险些当成贼人给拿了。
后来认出是三殿下，吓得腿都软了，赶紧去禀报了老爷和夫人。这会儿，老爷夫人正陪着殿下在正厅喝茶呢。”
楚明昭动作一顿，将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遮住了眼底的一抹无语。
这裴临绝对是故意的。
他要是真想避开管家，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偏偏要在院子里晃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昨晚是在哪过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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