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实在多虑了
“知道了。”
楚明昭拿下帕子，丢回铜盆里，“梳妆吧。”
半个时辰后，楚明昭穿戴整齐，领着翠竹穿过游廊，向正厅走去。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楚相诚惶诚恐的声音从厅内传出，带着明显的颤音。
“微臣教女无方，竟让殿下委屈在那种简陋之处，实在罪该万死。微臣已经命人去库房取了新的锦缎，这就给殿下裁制新衣……”
“楚相言重了。”
裴临温润平和的嗓音随之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宽慰与谦逊。
“昨夜风雨交加，本王偶感风寒，多亏了楚大小姐收留，才免于露宿街头。这身衣裳虽然旧了些，却十分合身，相爷不必如此介怀。”
楚明昭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正厅。
厅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楚相连连陪笑，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楚夫人则坐在一旁，手里慌乱地绞着帕子。
坐在主位上的裴临端着一盏清茶，正低头拨弄着茶盖。
他依旧穿着昨夜那身略显宽大的常服。即便衣不称身，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姿态闲雅，硬是将粗糙的布料穿出了几分清贵之气。
眼角那道暗红色的结痂不仅没有损了他的俊美，反而平添了一丝妖冶的破碎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润无害的笑容。
楚明昭被他这副如沐春风的模样刺得眼睛疼。
“爹，娘。”她走上前，敷衍地福了福身。
还没等她站稳，楚夫人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半拖半拽地拉到了侧边的屏风后头。
屏风阻隔了前厅的视线，楚夫人压抑了一早上的火气终于憋不住了。
她伸出手指，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楚明昭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这丫头，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三殿下深夜造访，这是多大的事情，你不仅瞒着不通传，还把人随意塞在你院子的东侧室里！
那地方平时连个地龙都不烧，是用来临时堆放杂物的，怎么能让龙子凤孙去住？咱们相府又不是没屋子，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楚明昭揉了揉被戳痛的额头，漫不经心地回道：
“昨晚雨下得那么大，他自己跑上门来，浑身湿得像水鬼一样。我若是大张旗鼓地把您和爹叫起来，再弄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那才叫真惹祸上身呢。”
“你还敢顶嘴！”
楚夫人气得直拍胸口，压低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看看殿下身上穿的什么！那是你爹十几年前在江南做外放官时裁的衣裳，料子粗，模样旧，连你爹那般粗糙的人如今都压在箱底不肯穿！
堂堂皇子，穿着咱们府上压箱底的破衣裳坐在正厅里，这要是传到外头，别人还以为咱们相府轻慢皇室，要造反呢！”
楚夫人越说越后怕，眼眶都红了一圈。
“如今陛下病重，朝局乱成一锅粥。三殿下手里握着多大的权柄，那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吗？
你倒好，不仅把人晾在杂物房，还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安排。方才殿下说偶感风寒，那眼角还有那么长一道血口子！这要是追究起来，咱们一家老小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楚明昭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数落，心里颇有些无奈。
她总不能告诉楚夫人，这位权柄滔天的三殿下，昨晚刚被他亲娘扇了一巴掌，正处于怀疑人生的低谷期。
那道血口子也不是在相府磕碰的，恰恰相反，是他亲娘的护甲给刮的。
楚明昭扶了扶额。
“娘，你实在多虑了。他若真觉得受了折辱，还能今日在前厅和爹和颜悦色地喝茶吗？”
楚夫人愣了愣，手里绞着的帕子松开些许。
瞧着三殿下的模样，的确不像是怀恨在心，反而还颇为受用似的。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
“如今陛下抱恙，朝局未明。三殿下这个时候深夜来相府，本就惹人猜忌。他巴不得没人知道他来过，怎么可能主动去宣扬？”
楚明昭打断了她的话，低声安抚道。
“您和爹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当做寻常客套应付过去便是。剩下的，我来处理。”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楚夫人虽然还有些惴惴不安，但看着女儿镇定的眉眼，到底稳住了心神。
两人绕过屏风，重新回到正厅。
楚相依然是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裴临倒是一派气定神闲。
楚明昭面色如常地走到下首落座，理了理裙摆，端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做派。
心里却冷笑连连。
【昨儿晚上淋得像只落汤鸡一样，这会儿倒是端起架子来了？这么急着登堂入室，生怕晚了我不负责任是吧。】
裴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白瓷杯盖磕在盏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他知道，楚明昭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若是再不识抬举地待下去，她不知道要在心里想出些什么东西来调侃他。
裴临垂下眼，掩去眸底转瞬即逝的笑意，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昨夜事发突然，多有叨扰。如今雨过天晴，朝中想必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料理，本殿也该回府了。”
楚相连忙起身相送，弓着腰连声道：
“殿下忧国忧民，微臣钦佩。外头路滑，殿下慢走。”
楚明昭跟在后头，送至游廊转角处便停了脚步。
裴临跨下台阶，忽而驻足回头。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瞬，勾唇轻笑，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
“多谢楚大小姐昨夜指点迷津。本殿受教了。”
楚明昭扯起唇角，回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
直到裴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后，楚相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瘫坐在椅子上抹汗。
父母两人逮住楚明昭，自然又是好一顿盘问。
应付完楚相和楚夫人，又陪着二老好好用了一顿午膳，从正厅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楚明昭揉着发酸的后颈，跨进自己院落的月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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