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鬼迷了心窍
裴临垂着眼睫，将这句腹诽听得真真切切。
换作往日，他定要顺杆爬，借着她的调侃卖弄几分委屈。
可今夜，喉咙里却像梗了一团东西，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明昭拧开药瓶，指腹揉开了药膏，毫不客气地按上那道外翻的血痕。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裴临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缩去。
“躲什么。”
楚明昭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张苍白的脸强行扳正。
“伤口这么深，不好好消炎上药，得了破伤风就别想活了。”
破伤风是个什么东西，裴临并不知晓。
他有些茫然地被迫仰起头，直视着楚明昭的眼睛。
辛辣的药力瞬间杀透了伤口，裴临闭上眼，喉结忍耐地上下滚了滚，到底没再躲闪。
楚明昭指尖沾着药膏，仔仔细细地将伤口里外涂满。
这才扯过一旁的干净布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在心里吐槽。
【被金属划伤，又淋了雨，这也就是古人命硬。要是放在现代，敢不打破伤风，明早就能在棺材里表演一个角弓反张。】
裴临睁开眼。
破伤风，角弓反张，又是他完全不懂的词汇。
可这并不妨碍他听懂楚明昭的意思。
她觉得这道不起眼的伤口很严重，如果不及时处理，明早就可能会死。
不知为何，裴临突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半个时辰前，十月怀胎生下他的生身母亲，因为他拒绝了夺权，用戴着尖锐护甲的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她满心满眼只有对他脱离掌控的暴怒，丝毫不在意那尖锐的金属是否会刺瞎他的眼睛，更不在意这道伤会不会溃烂。
而在半个时辰后，这个曾经用尽手段羞辱他、玩弄他的女人，却因为怕他感染什么“破伤风”，就冷着脸把他按在榻上，细致入微地给他上药。
裴临抬起眼，视线落在楚明昭的侧脸上。
烛火将她的面容勾勒得宛若神女下凡，那张生来就带着几分祸水味道的脸，却因专注而显出一种恬淡的平静。
他忽然意识到，楚明昭与长春宫里那个几近癫狂的女人，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
淑妃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只能通过榨干亲生儿子的血肉，用母子血脉作为要挟的筹码，逼迫他们替她厮杀。
她永远躲在幕后，用最冠冕堂皇的借口，行最自私自利之事。
可楚明昭不同。
她想要龙椅，便堂而皇之地将野心摆在台面上。
她不屑于用道德或亲情、友情甚至爱情去绑架任何人。
她只会把所有挡路的人踩在脚下，或者像收编他一样，明码标价地将人收入麾下。
就在这时，两声轻巧的叩门声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翠竹端着托盘入内，托盘里放着一套崭新的男装常服，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浓姜汤。
她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放下，又添了炭火，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楚明昭下巴微抬，指了指屏风：
“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湿淋淋的，也不怕感冒伤风。”
裴临乖巧地站起身，拿着衣物走到屏风后，紧接着便是悉悉簌簌的换衣声传来。
没过多久，他穿着干净衣裳走了出来。
衣服是楚相早年备在库房里的，穿在裴临身上略显宽大。
他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渗入衣领。褪去了那身象征皇子身份的蟒纹锦袍，看着倒像个落魄的清贵书生。
眼角的伤痕止住了血，在苍白肤色的衬托下，透着一种靡丽的惨烈。
楚明昭将那碗姜汤推到案几边缘。
“坐下，把姜汤喝了。”
裴临像牵线木偶一般依言落座，端起瓷碗。
辛辣的姜汁顺着喉管滑入胃部，化作一股暖流，强行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楚明昭单手支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喝完了？说说吧，宫里出了什么乱子，能让你三殿下连夜跑来我这相府门前当石狮子。”
裴临垂下眼睫，勾起唇角，微微露出一个苦笑。
“父皇中风了。太医施了针，命保住了，但口不能言，手不能动。”
楚明昭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约莫一个时辰前，宫里暗桩就已经过来传话说老皇帝不大好了。他本就年老体衰，急怒攻心之下中风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
“所以呢？”楚明昭直截了当地问道，“淑妃娘娘高兴坏了，连夜就要替你把龙袍赶制出来了？”
这话问得直白且大逆不道。
裴临却没在意，只是沉重地点点头。
“母妃命我即刻联络内阁老臣，拿下监国之权，再把挡路的人料理干净。”
他语气平淡，却从嗓音中流露出几分涩意。
“我劝她收手。她不肯，就打了我一巴掌。”
窗外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劈啪作响。
楚明昭百无聊赖拨弄香灰的手顿住。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安神香雾，落在裴临惨白的脸上。
果然没猜错，那是护甲留下的痕迹。能把亲生儿子的脸划成这样，可见当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她说，她在这深宫里熬了二十多年，双手沾满血腥，绝不去做看人脸色的太妃。”
裴临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还说，若我和七弟都不听话，宫里有的是无宠有子的嫔妃。杀了她们，将皇子抢来抱养在膝下，照样能做名正言顺的太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叹道。
“我早该知道的。这些年，我拉拢朝臣，铲除异己，何尝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我也存了贪欲，想要去争一争那个本不属于我的位置……”
说着，他扯动嘴角，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只是写满了自我厌弃的灰败。
“为了讨好父皇，打压兄弟，我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母妃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也有我的缘故。
若我早些相劝，早点让她清醒，不助纣为虐去害那些人……
若是能在她第一次对无辜之人下手时就拦住她，她或许就不会在这条疯魔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说到末尾，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哽咽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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