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五07
诺兰拉着切尔西拐进林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全是潮腥味，树叶密密匝匝地遮着头顶。
切尔西的鞋子踩在湿泥里，一走一陷。
“我们到底要去哪呀？”她甩了甩脚上的泥，语气已经快压不住了，“马上又要下雨，我这双鞋才穿第二次。”
诺兰回头看她一眼，又往前拨开一丛蕨草：“昨天奇维在客厅吵了一整晚，拍着墙喊‘声音小点声音小点’，烦得我脑袋疼。我就想找个清静地方。”
切尔西没接话。
四周真的太静了，静得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下泥浆黏腻的声响。
偶尔有水滴从高处叶尖坠下来，砸在肩头，凉得她一激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糊满泥巴的鞋，又看了看前后望不到头的树影，忽然一阵无名火顶上来，攥住诺兰的手臂就往后拽。
“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诺兰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脚底在烂泥里滑了一下，站稳后反倒笑了：“好吧好吧。”
他蹲下身，“上来？路不好走，我背你。”
切尔西犹豫了半秒，还是趴了上去。
诺兰的背很宽，贴上去能感到衣服底下温热的汗气。
他双臂兜住她腿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踩一步泥水都从鞋帮两边溢出来。
切尔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着他粗重的喘气声，心绪刚平复一点，头顶就炸开了第一道雷。
闪电紧接着劈下来，把前头那些模模糊糊的树影照得一清二楚。
切尔西抬眼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沟边反了一下，像湿漉漉的皮肤。
“停停停！”她猛地拍诺兰肩膀。
诺兰脚下一顿：“怎么了？”
切尔西没回答，她的视线钉在左前方那片浅沟里。
闪电又闪了一次，白光把沟底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一堆歪七扭八的肢体，孤零零一颗人头侧躺在泥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露出一截惨白的后颈。
她嗓子眼发紧，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斯科特……不是去幽会了吗？”
“是啊，怎么了？”
“那、那你看那边。”
诺兰顺着她下巴抬的方向望过去。
雨刚好在这时候哗地倒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人头上，把那张脸上糊着的泥浆冲开，露出下面的五官。
眉毛、鼻梁、紧闭的眼睛，切尔西趴在诺兰背上，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颗头，是斯科特的。
诺兰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随后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嘶嚎。
他转身就跑，湿滑的坡面让他差点栽倒，脚下连蹬带滑地往前蹿，切尔西在他背上被颠得七荤八素。
“跑！快跑，商店那个女人，她装得一脸无辜，她杀了斯科特！”
“报警！回去就报警！”
雨水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闪电一道接一道，把林子照得忽白忽暗，两人慌不择路地在树丛间乱钻，跑出老远才发现方向早乱了。
诺兰喘得肺快炸开，步子慢下来，茫然地转着脑袋看四周：“切尔西……哪边？我们该往哪边？”
切尔西从他背上滑下来，手撑着膝盖狂喘，头发湿透了贴着脸。
她抹了一把眼睫上的雨水，四周全是重复的树干和蕨叶，压根分不清东西南北。
正慌张时，她透过雨幕看到前方林木稀疏处露出来一个灰黑色的尖顶。
“那边，有个房子。”她扯了扯诺兰的袖子，“好像有人，过去问问路。”
俩人跌跌撞撞摸过去。
那是一座老旧木屋，屋檐伸出来一截，底下干爽的地面上蹲着个人。
男人侧对着他们，正拿一块白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一双女式黑皮鞋。
他擦得很慢，从鞋面到鞋底。
雨从屋檐外瓢泼似的倾下来，溅到他脚边，他却跟完全感受不到湿气一样，动作丝毫不停。
诺兰拽着切尔西靠过去，湿透的鞋在木板上踩出一串水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发颤：“你好……能借个电话吗？”
男人没抬头，毛巾从鞋面移到鞋帮，手指捏着布料一点一点蹭。
切尔西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滑开，扫过屋檐下靠墙摆着的一排工具。
铁锹、锯条、斧头、几圈麻绳，刃口和握柄上都洇着暗沉沉的锈色，又不像锈，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溅到上面，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下意识往诺兰身后缩了缩。
“咱走吧，”她压低嗓子，嘴唇几乎贴着诺兰耳朵，“这人看着不像个好人。”
男人在这时候慢吞吞地扭过了头。
面具，一张纯白的、只抠了两个眼洞的面具，把他的表情全遮住了。
但那双眼睛从洞后露出来，黑沉沉的，先扫了诺兰一眼，又缓缓移向切尔西，停在她脸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
那高度把俩人齐齐罩进影子里，肩膀宽得像堵墙，整个人立在那儿，雨淋在面具上往下淌，像某种大型动物刚出水的背脊。
诺兰腿肚子打颤，脚跟往后蹭了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我想报警……我朋友死在前边了。”
“凶手就是前边商店那个女的，你认识她吧？你也不想卖东西给你的人是个杀人犯，对不对？”
男人没答腔。
他低下头，把擦好的小皮鞋轻轻搁在屋檐边的木架上，一双白袜子搭在旁边，整整齐齐地晾着。
然后他抬脚朝前迈了一步。木板被压得嘎吱一响。
切尔西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终于看清了男人脚边立着的那把砍刀。刀身宽厚，半截刀面上淌着黏稠的红色液体，正一滴一滴沿着刀尖往下坠，在木板地上砸出红色水花，像血一样。
“诺兰。”切尔西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诺兰也看见了。
他的呼吸瞬间急起来，攥住切尔西的手腕猛地一扯。
“那真是太可恶了，我可以陪你们去商店报警。”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压过雨声，“这边没信号。”
诺兰愣住，回头看他。
男人的姿态松了下来，语调热心得像换了一个人。
诺兰的目光又飘向那把砍刀。
“昨天杀了一头鹿。”男人随口解释，下巴往屋檐左侧一抬。
横梁上倒吊着一头鹿，脖颈一道豁口，血还在滴。
诺兰盯着看了几秒，长长吐了口气，攥着切尔西的力道也松了：“那、那麻烦你了……我们急着报警，我朋友死了。”
男人点点头，弯腰把砍刀搁回墙角，洗干净手，然后迈步走进雨里。
他走近时，影子压过来，俩人同时退了半步。
男人侧身朝林子方向偏头：“走这边，商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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