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楼
【我猜修这楼的张家人,本意是不想让它们再出来上班的。】小黑说。
【无限期调岗放假吗?】张意澜移开了眼神,【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咳……咳咳!”
队伍后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霍家的伙计捂着嘴,防毒面具已经被他扯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指缝里渗出鲜红的血丝,强碱气体灼伤了他的呼吸道。
普通的防毒面具滤芯已经开始失效了。
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久,空气里碱雾的浓度就越高,慢慢地,这一层也会充满碱粉的。
霍仙姑站在那个伙计旁边。
老太太的脸色还算上精神,马上示意还有余力的伙计分摊装备,把人带起来。
张意澜往来的方向搂了一眼,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像是有生命一样,正一寸一寸地漫过来。
看样子这个地方的立体防御机制真的已经被触发,不是说进了这楼就没问题了。
霍仙姑转过头。
老太太扔掉了手里的拐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张意澜的手腕:“我们走吧。”
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几乎要掐进张意澜冲锋衣的布料里。
张意澜没有躲。
她反手托住霍仙姑的手肘,稳住了老太太摇摇欲坠的身体。
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霍仙姑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们上去。”霍仙姑说,她的声音也开始哑了。
张意澜用空出的那只手,在霍仙姑的背心处拍拍,帮她顺过一口气。
“走。”张意澜说。
另一边。张起灵点点头,他的视线在铁人俑之间快速穿梭,寻找着通往上一层的通道。
碱雾的上升速度越来越快。
张起灵停在一尊体型格外巨大的铁人俑背后。
他抬起头,手电光打向头顶,然后看向张意澜,打了一个向上的手势。
张意澜点头。
她架住霍仙姑的胳膊,半拖半扶地带着老太太往那边的方向走,剩下的几个伙计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张起灵单手抓住垂下来的铁链,手臂肌肉发力,整个人轻巧地腾空而起,翻进了上一层的豁口。
几秒钟后,他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伸出手。
张意澜把霍仙姑推到铁链下方,张起灵抓住老太太的肩膀,直接将她提了上去。
伙计们也陆续顺着铁链往上爬。
张意澜主动留在了最后,碱雾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部。
周围的铁人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在张意澜准备发力向上攀爬的时候。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一种非常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在她的身后,有人在盯着她。
张意澜的呼吸放缓。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保持着现在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向后扫去。
白色的碱雾翻滚着。
那些铁人俑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没有里面的工友们破壳而出的动静。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那目光似乎不是来自某一个具体的方向,而是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
什么东西?
张意澜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她的左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上来。”
头顶传来张起灵的声音。
张意澜抬起头。
张起灵半跪在豁口边缘,大半个身子探出,一只手悬在半空递过来。
上面的伙计正在给他打灯,而他的视线正紧紧地锁定在张意澜身上。
那种黏腻的注视感在张起灵出声的瞬间,似乎稍微退却了一点。
张意澜没有再犹豫。
她松开摸匕首的手,双腿在墙上用力一蹬,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张起灵悬在半空的手腕。
张起灵的手指瞬间收紧,反扣住她的手腕,手臂猛地向上一提。
张意澜借着这股拉力,轻盈地翻进了第三层的豁口。
张意澜站稳身体。她转过头,往下看了一眼。
豁口下方,白色的碱雾已经彻底吞没了那些铁人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收回视线,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束向前扫去,打亮四周的环境,张意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个比第二层更加宽阔的空间,这一层已经没有了铁人俑。
整个空间的顶部,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木盒子。
这些木盒子大小不一,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防腐的阴沉木。
它们不知道用什么东西,一排排被吊在顶部的横梁上,高低错落,像是一片倒悬的黑色森林。
手电光打在那些木盒子上,木材的投影在影影绰绰的光中显得极其诡异。
而在房间的正中,立着一尊非常大的石雕,人面龟身,脖子和肢体都非常长。
石雕前肢生为人手,后肢却是龟足。
代替头的是一张女子面容,阴恻恻的似笑非笑。
这玩意的雕刻风格,和云顶天宫里面的人面鸟雕塑似乎同源,看起来是属于同一套古老的艺术体系的,老张家应该也是继承了非常古老的文明遗存。
“这是……”霍家的伙计声音发颤,“这是什么地方?”
张起灵站在张意澜身侧。
“手冢。”张起灵开口,他的声音空间里回荡。
张意澜的视线顺着手电光束看过去。
这里存放的不是书籍,也不是金银财宝。
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张家历代族人的一部分。
手。
张意澜突然想到了自家老头那个缺掉的左手。
“是练了发丘指的那只手?”张意澜问张起灵。
张起灵点了点头:“身体带不回,就只能把手砍下来。”
那这一层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有多少个小张和老张了。
张意澜就把兜里剩下的两个苹果拿了出来,香插在了苹果上,摆到了底下。
“等会碱粉飘上来遇到火会爆炸,我就不点香了。”张意澜念念有词,“不知道各位爱不爱吃苹果……目前我也只有这个,下次想吃什么请提前给我托梦……”
而且要是拿压缩饼干上贡的话,感觉就太命苦了。
“不挑食。”张起灵在边上来了一句。
不挑食就好啊,好养活。
“你说我这个时候如果来一句祖宗保佑会不会不太好?”张意澜小声问张起灵。
“你要他们保佑什么?”张起灵问。
“保佑海客大伯公司发大财包养我师父。”张意澜说,“我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可以回去啃老了。”
张起灵:“……”
张起灵止言又欲,欲言又止。
“走吧。”他最后说。
——
俗话说的好,大家都希望自家的祖坟什么时候冒一下青烟,底下老祖宗给点力,助本人上一上青云什么的。
当张意澜切身地游览了一番古楼之后,她觉得这个地方属实是非常豪横。
如果一起冒青烟的话,那张意澜明天出门应该就能当选阿美莉卡的总统了。
再上一层,摆的还是棺材,这次是能带回来尸身的张家人,还包括了前代的“张起灵”。
——
上一层这边,和底下的千手冢的格局并不一样,有了许多的隔间和走廊。
从楼梯口往前,所有的隔间都关着门,门窗上糊着黑色的纸皮。
里面放着的,都是一口一口黑木的大棺材,墙壁上还挂着写满了文字的木牌。
目测应该是墓志铭之类的东西。
张意澜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能放上千具棺材。
可以说,是规模非常大的群葬了。
而且葬在这里的人朝代都不同,明朝、清朝、民国,全都有,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甚至还和当时的皇室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可以说是超级牛人。
而之所以会发现那一位“张起灵”的棺木,是因为张意澜发现唯独这里是被盗墓盗过的,这位祖宗的棺材盖子都翻开来了,根本没合上,但人还是在棺木里好好躺着的,被拿走的陪葬品也不多。
从现场留下的灰尘的痕迹来看,被拿走的一个是两只玉环,另一个,应该是一把刀。
而这个棺材的主人,名字叫做张瑞桐,十九岁被选为“张起灵”,同时,他还是长沙老九门张大佛爷张启山的爷爷。
所以说,张家人的基因从某种程度上真的是相当优秀。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选育出来的。
一般来说人类祖孙三代厉害的程度应该是呈现线性回归,出了两代灵珠应该高低会有一代魔丸吧,智商和能力是不能被遗传给下一代的,但是张家人……
似乎每一个张家人,都是丝毫不弱的。
张意澜眨了眨眼,看看小哥。
小哥开始给她讲点别的。
“张起灵”这个名字初听起来似乎有点玄幻,玄幻中带着一丝王霸之气,但是据小哥本人来说,这仅仅是一个职位代号。
起灵,就是移除死者灵位的意思,这个职位听起来就像是家族里专业的“收尸人”,加上张家家传职业比较特殊,能帮人收尸的一般都是最厉害的。
所以张起灵同时也兼职家族的族长。
张意澜想还好咱们不兴大办葬礼,大家都亲亲热热地埋在一块。
不然照东北那边的丧葬流程,可能还会有一些叫“张摔盆”之类的职位,听起来就不如“张起灵”那么雅了。
“所以你的本名叫什么?”张意澜有点好奇地问张起灵。
“……”张起灵停顿了一下,保持了沉默。
张意澜没有再追问,毕竟这是人家的私事,虽然她确实有点好奇,但万一小哥原名不好听他不太好意思说怎么办呢。
走到这里,队伍最终也发现了上楼的地方。
随即,四周的碱粉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楼板缝里往里蔓延过来,本来张意澜还觉得这边空气挺纯净的,紧接着就开始四处漏风了。
张意澜马上开始行动,帮忙把人往上一层托。
没过多久,整个楼层里开始变得像凌霄宝殿那样飘飘欲仙了,所有人脚下缭绕的全是粉尘,第一个坚持不住的伙计晕了过去,跌进张意澜的怀里。
这个时候,张意澜意识到——整个队伍里,可能只有她现在毫无感觉。
那些碱粉原本就在空气里慢慢地飘动,刚才肉眼看起来没有,但是应该已经被人吸进去不少了。
霍仙姑和霍家的伙计从刚才起一直就是单纯地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显然是没什么力气。
小哥的情况看起来还可以,但如果那些碱粉继续往上冲,不管这栋楼有多少层,他也是绝对躲不过的。
这可谓是被碱粉给包了饺子。
张意澜侧过头,把最后一个软倒的霍家人送上去。
刹那间,从余光里,她看见了一个纯黑色的“人”,蹲在了走廊的尽头。
现在的整个空间都是雾气飘飘的,张意澜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隔着防毒面具,她只能大概辨认出来,是一个人形。
有谁掉队了?
不,绝不可能。
在张意澜的注视下,这个黑色的人影突然站了起来,这个人身形异常消瘦,但身高非常高,脑袋已经顶到了天花板,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巨大影子。
张意澜顿住了。
那个影子,在漫天的强碱粉尘里朝她挥了挥手。
他在表达——“过来。”
过来……
过来……
而此刻,张意澜的第一个想法是——哪个亲爱的祖宗起尸了???
一股巨力突然拽住了她的肩膀,张意澜眼前一花,整个人被扛了上去。
“你刚刚在做什么?”张起灵的胸脯起伏着,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张意澜想说自己只是在看走廊,然后,张起灵把他自己脸上的防毒面具啪地摘下来,扣在了她脸上。
“戴好。”他说。
张意澜愣住了——她自己本来也是有戴面具的。
但是张起灵会有这样的举动,明显就是因为,刚刚张意澜一直以为戴在脸上的防毒面具,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她自己摘掉了。
所以刚刚……她是中幻术了?
霍家的伙计正在疯狂地用身上的各种东西把窗户和地板的缝隙堵住,他们当中有人的手臂已经被严重灼伤,开始流组织液。
“我们接下来……”张意澜的话还没说完,张起灵把她扣进了怀里,缩到了房间的角落。
“不能再走了。”他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罩在了两个人的脑袋上,“四姑娘山第三个密码出了问题,走第三次的时候,就已经触发了机关,这里整座楼的强碱机关打开之后,只能等它自己停下。”
“等吴邪来。”张起灵把头抵在张意澜额头前,“答应我,哪里都不要去。”
他听起来好像有点着急,似乎真怕张意澜跑到哪里去一样。
呼吸之间,张意澜感觉到嘴边越来越干了。
那么,现在空气里面含碱量应该已经达到了一种非常饱和的程度。
“嗯,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张起灵把她团吧团吧硬塞进了自己怀里,他的身体和两扇墙面组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小空间,碱粉大部分都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张意澜的脑袋就被他摁在那,留出了给她呼吸的余地。
张意澜安静地等着,张起灵闭上了眼睛,她就侧头盯着他的眼睫毛看。
大概十五分钟之后。
扣着她身体的手已经慢慢放松了,张意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侧头看了一眼小哥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给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
从师父那里,她知道张家有一种龟息术,通过有技术的放血,可以减缓自己的呼吸心跳,用来在极端情况下求生。
张意澜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龙形玉佩摘了下来。
【这个撅了还能有用吗?】张意澜问。
【还是有用啊,就是撅了就不方便戴了。】小黑说。
【该饰品永久属性为‘钥匙’——打开一扇门,指引他人的道路。】
【饰品附加buff:加班绝缘体——所有会造成身体伤害的恶意将不能接近你。】
张意澜伸手,把这块玉咔嚓一下撅成两半,一半放在了张起灵怀里。
另一半……
张意澜在满房间乱飞的强碱当中站直身体,墨色的纹身开始从她的锁骨向脸颊边蔓延。
【您已开启‘特殊状态’】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蜷缩成一团的霍仙姑身边。
另一半玉,被她放进了霍仙姑手里,她把自己的衣服留给了其他已经晕过去的霍家伙计,让他们尽量和霍仙姑靠在一块。
“快来呀——”终于,窗户外有一个瘦长的影子在呼喊她,“快来呀——”
【很好,现在张意澜大人要去看看外面到底是谁了。】张意澜道。
【好耶——出发——】小黑高兴道。
——
突然间,霍仙姑觉得自己能呼吸了。
她微微睁开眼睛,在漫天的粉尘当中,看见张意澜的背影。
张意澜一个人越走越远,她的身形慢慢消失了。
恍然之间,就好像那些在这个人身边肆虐的粉尘,变成了一场掩盖她行踪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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