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家人们回家了
内蒙边境的小卫生院处理不了黎簇的情况。
那位开大货车的草原大哥到底是个讲究人,不仅没贪图黎簇身上半毛钱,还是好人做到底,帮着联系了开往北京的救护转运车。
黎簇这一路是怎么从风沙漫天的阿拉善颠簸回北京城的,他自己都不清楚,脑子里全是浆糊。
印象里只有挂不完的生理盐水,葡萄糖液顺着留置针管往血管里淌,凉飕飕的。
他在病床上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十个小时,眼皮沉得跟焊死了没两样,拔了针头都能倒头继续睡。
怪就怪在,他睡得天昏地暗,却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白头发金眼睛的人。
当然,黑头发的也没见着。
梦里连根鹅毛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太阳和望不到头的沙子。
他有时候睡得半梦半醒,还在被窝里伸手抓挠,想找找那条大虫子,或者抱一下那位高人姐姐的裤腿,结果每次抓到的都是医院浆洗得发硬的蓝白条纹床单。
难道这玩意还分服务区,出了内蒙境内就不包月了?
黎簇在心里琢磨着这事,迷迷糊糊间听见病房门把手咔哒响了一声。
消毒水的味道里混进了一股新鲜水果的甜香。
黎簇费劲地掀开眼皮,刺眼的日光灯晃得他眯了眯眼。
病床边站着个身高腿长、穿着干净白色休闲衬衫的男生,正把果篮、保温桶、进口牛奶还有全套折叠洗漱包往床头柜上码放,摆得横平竖直,严丝合缝。
是他的好朋友苏万。
见病床上的人睁了眼,苏万停下摆弄保温桶的手,俯下身打量着黎簇那张脱了两层皮、颧骨还带着高原红似的晒斑的脸,眉头拧了起来。
“鸭梨,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
苏万拉过旁边的陪护椅坐下,伸手探了探黎簇的额头,语气里全是后怕,
“医院给你爸打电话打不通,还是遇到了一个姓梁的医生才联系到了老班,现在班里同学都快以为你要病死了。”
黎簇嗓子眼干得冒烟,闻言翻了个白眼,撑着酸软的胳膊往床头靠了靠。
“他们才要病死了。”
他说这话时中气不足,原本想摆出点校霸的威风,结果只扯痛了嘴角的干裂口子,虚的不行。
苏万顺手拧开保温杯盖子,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黎簇就着吸管猛吸了几大口温水,活过来大半,顺口问道:“我爸出差还没回来吗?”
他走之前客厅茶几上那张字条写得挺敷衍,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连住院转院折腾了这么大一圈,黎一鸣居然连个鬼影都没露。
“没呢,班主任隔几天就给黎叔叔打,一直打不通。”
苏万把保温杯放回桌角,跟对齐棋盘格似的往里推了推,又想起另一桩怪事,脸上露出点邀功的神色,
“还有,你在网上怎么买了那么多东西,我去你家找你,才发现门口快递都堆不下了,我还好心让他们送到我家里来呢,好兄弟,这你可得感谢我。”
快递?
黎簇懵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这阵子先是在医院缝针,接着就被吴邪那个疯子绑去了巴丹吉林吃沙子,哪来的工夫上网买东西?
再说了,以他那个老爸的暴脾气,要是看见家门口堆满网购的纸箱,回来指定得拿皮带抽死他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等等……他好像还有一件事得做。
黎簇猛地坐直身子,骨头疼得龇牙咧嘴。
顾不上管那些莫名其妙的包裹,他死死盯着苏万问:“这是我回北京的第几天了?”
苏万被他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弄得愣了愣,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日期。
“三四天了吧。”苏万老老实实回答,“怎么了?”
黎簇倒吸了一口冷气。
病房里开着空调,冷风吹在病号服领口,他却觉得脑门上嗡的一声,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三四天!
算上从阿拉善国道边被捡走、在当地医院抢救、再坐救护车一路转运回北京的时间,距离他在古潼京那个石头窝棚里跟黑瞎子分开,岂止过了三四天!
那个戴墨镜的怪人把背包扔给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叫他从沙漠里出去,找到有信号的地方,马上打里面那个电话叫人过去救命。
要是黎簇出不去,大家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这几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还有这么件事!
“我的包在吗?”黎簇鬼叫一声,掀开被子就往床底下瞅。
“这呢,我都帮你收好了。”
苏万连忙起身,走到病房靠墙的铁皮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从最底下那层端端正正地捧出一个灰扑扑的帆布战术包。
苏万这人有严重的收纳强迫症,哪怕是个刚从沙漠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脏包,也被他拿湿纸巾擦拭过表面,连外侧断裂的卡扣带子都规规矩矩地挽成了方块结,递到了黎簇手里。
黎簇一把将那个沉甸甸的包拽进怀里。
帆布接缝里还卡着细白的沙粒。
粗糙的触感蹭着黎簇的掌心,瞬间把那个狂风呼啸、遍地爬满金色眼睛胶皮人的恐怖时间拉回了他眼前。
他抖着手拉开拉链。
包里塞着几盒压缩饼干、半卷医用绷带、一把备用手电筒,最底下压着一个用防水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物件。
黎簇探手进去,把塑料袋扯开,从里面真的翻出来一个黑色的老式翻盖手机。
机身外壳磨得发亮,边角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干涸印记。
屏幕是暗着的,但侧边的电源指示灯还在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黎簇双手捧着这台冷冰冰的翻盖手机,僵在病床上,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真完了。
过去了这么久,巴丹吉林白天的地表温度能把鸡蛋烤熟,晚上又能把人冻成冰坨子,外加漫山遍野的瞳俑和那两棵喜怒无常的大树。
黑瞎子和吴邪那两个家伙,现在不会已经挂在树杈上变成风干肉了吧?
虽说吴邪那个人一肚子坏水,拿刀逼着他进沙漠,死了也是……哎呸呸呸,上天有好生之德;
可那个分给他青椒肉丝炒饭吃的黑眼镜,实打实是豁出命去引开了怪物,才让他活着爬出了白沙区。
要是那两个人真死在了古潼京,变成两具干巴巴的沙漠木乃伊,半夜会不会顺着网线爬过来找他索命?
不对,那天他在沙漠外围昏迷前,明明看见梦里那个姐姐骑着大蚰蜒往古潼京深处去了。
那位高人连九头蛇柏都能训得服服帖帖,应该……大概……能顺手把那两块腊肉给救下来吧?
苏万在旁边看着黎簇捧着个破翻盖手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似的,忍不住凑过来瞧了一眼。
“鸭梨,你什么时候改用这种古董老年机了?”
苏万好奇地指了指那台沾着沙灰的黑色手机,“你自己的手机呢?”
黎簇猛地回过神,做贼似的把翻盖手机往病号服袖管里一塞,抬头冲着苏万干笑了一声:
“去厕所冲水的时候掉坑里了,苏万,你先出去帮我买瓶冰镇可乐,我……我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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