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鸭梨的快递
苏万出去了。
病房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屋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黎簇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台墨黑色的翻盖手机。
那些长着淡金色眼睛的黑色胶皮人、铺天盖地的沙暴、还有那条啃起尸体来咔滋作响的红壳大蚰蜒,还在他脑海里飞来飞去。
他很想说,这辈子他都不想再跟那片沙漠扯上半点关系了。
把手机扔进抽水马桶冲走算了。
黎簇手指动了动,拇指按在翻盖边缘。
要不要打,要不要打?
要是打完了之后突然又有一个吴邪2号告诉他,他又沾上事了,那他要怎么办?
黎簇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最后啪的一声掀开手机盖。
通讯录里干干净净,只存了一个没有署名的十一位数号码。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把听筒贴在耳朵边,心脏在肋骨底下撞得砰砰响。
听筒里传出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占线?
黎簇愣了一下,挂断重拨。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直到第四遍盲音快要自动切断的时候,咔哒一声,电话通了。
黎簇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刚张开嘴准备背诵黑瞎子教他的台词,那头先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背景里有些嘈杂,夹杂着纸页翻过的轻响。
男人的嗓音温和客气,吐字清晰:
“你好,我现在很忙,可以半个小时之后再打过来吗?”
“啊?”黎簇傻了。
那头没等他反应,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黎簇举着手机僵在病床上,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给盗墓团伙报信,还是在给哪家银行的客服中心办业务。
人命关天的求救电话,居然还带排队预约的?
黑眼镜到底靠不靠谱啊。
他把手机拍在被子上,扭头死死盯着墙上的石英钟。
分针在一格一格地挪过去。
黎簇在病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单拧成了麻花,硬生生熬够了整整三十分钟,一秒钟都没敢多耽搁,抓起手机再次按下了拨号键。
这回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出的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尾音带着一点笑意:
“喂,你好。”
黎簇差点以为自己拨错了号,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把自己在古潼京遭遇沙尘暴、遇到瞳俑和九头蛇柏、黑瞎子为了救他引开怪物、吴邪和王盟生死不明的事倒豆子一样全抖落了出来。
“你们赶紧派人去救他们!”
黎簇一口气说完,嗓子眼干得冒烟,“再晚几天,他们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们已经动身了。”女孩子的语气里没有任何震惊,反倒相当平静,“谢谢你打这个电话。”
黎簇怔住,手里的力道松了半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直留着这部手机。”她在电话那头温和地说道,
“只不过,这个号码以后不会再接通了。”
咔哒。
通话再次切断。
黎簇握着已经黑屏的翻盖手机,独自在病床上坐了好半天。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惨白的床单上切出几道亮晃晃的横杠。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换药车经过,金属轮子碾过水磨石地面,咕噜噜地远去。
黎簇的心还在砰砰砰地跳动,他一时有些恍惚。
就这么结束了吗?
那些吃人的树、趴在沙地里的怪物、还有吴邪、黑眼镜、王盟……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救命恩人……
随着这一声挂断的忙音,全都从他的生活里剥离出去了?
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撞在墙上的防撞胶垫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万提着两瓶可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台刚挂断电话的智能手机。
“鸭梨!”
苏万喘着粗气,扶着病床尾的铁栏杆,眼睛瞪得溜圆,“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呀?刚才我家保姆给我打电话,说快递公司今天又拉了一车东西过来,现在那些箱子都快把我房间给堆满了!”
黎簇从怔忡中回过神,把黑色翻盖手机往兜里一塞,皱起眉头。
“我什么都没买。”
“啊?”
苏万懵了一下,“那我家那些……”
黎簇掀开被子,直接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翻身下床,“你等等,我现在就去办出院,和你一起回去看看。”
——
苏万的家在北京南城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里。
苏万他爸早年下海经商,攒下了相当厚实的家底,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买了一栋带前后院的三层独栋小洋楼,平时请着专职保姆和园丁打理。
按理说回苏万自己家大可以摇大摆地走正门,可今天偏偏是高三补课的日子。
苏万是为了看黎簇,从补课班偷偷溜出来的。
一旦走正门撞见家里的保姆,不出一分钟,苏万逃课的消息就会直接捅到他老妈耳朵里。
于是两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蹲在苏万家院墙外头的冬青树丛后面,跟做贼一样观察了半天地形。
趁着保姆去后院晾衣服的空当,手脚并用地翻过雕花铁艺围栏,顺着一楼洗手间的窗户摸进了屋。
黎簇跟在苏万屁股后面,猫着腰溜上二楼。
路上他还琢磨,苏万这人平时就喜欢大惊小怪,所谓的堆满房间,顶多也就是十来个纸箱子占了块地板。
毕竟苏万住的那间带独立衣帽间和露台的主卧,光算面积,比黎簇和他爸住的那套老破小加起来都要宽敞。
等苏万掏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拧开卧室门锁,往里推开一条缝的时候,门板直接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纸箱角,卡住了。
黎簇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当场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有下脚的地方。
真的没有半寸能下脚的地方。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落地窗前,原本铺着高级羊毛地毯、摆着实木书桌和大床的巨大卧室,此刻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物流中转仓。
高的、矮的、方的、扁的,瓦楞纸箱、缠满黄色胶带的泡沫盒、甚至还有几个钉着木条的冷杉木箱,层层叠叠地码到了天花板底下,把窗外的日光堵得严严实实。
屋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纸板、胶水与尘土混杂的怪味。
每一只箱子的侧面,都贴着打印出来的快递面单,收件人一栏整整齐齐地印着两个黑体字:黎簇。
“这得有几百件吧……”
苏万用力挤开门缝,侧着身子蹭了进去,看着自己被淹没的书桌和萨克斯支架,欲哭无泪,“鸭梨,你是不是听了什么奇怪的购物传销?那个物流大哥刚才在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准备在家里开小卖部。”
黎簇没吭声,挤进纸箱堆出来的狭窄通道里,随手抠下一张快递单看了一眼。
寄件人一栏是空的,始发地写着内蒙古阿拉善盟。
黎簇的心吊了起来,一股冷气顺着尾椎骨慢慢往上爬。
“我真没买。”
黎簇把快递单揉成一团,声音有些发干,“这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哪知道,写着你的名字,我又不能替你拆。”
苏万从书架缝隙的笔筒里摸出了两把美工刀,递了一把给黎簇。
“来吧,我们各拆一箱看看。
要是些日用品,我先把它们按大小分类码到我的衣帽间去,不然我今晚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
苏万挑了脚边一个四四方方、分量颇沉的扁平木箱,蹲下身,用美工刀划开外头缠着的厚胶带,又借着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顶盖的铁钉。
黎簇则盯上了靠墙立着的一个一人多高、长条形的加厚瓦楞纸箱。
那箱子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裹了三层黑色防水塑料膜,活脱脱一口竖着放的棺材。
刺啦一声,黎簇手里的美工刀从上到下划开了黑色塑料膜和纸板。
两边的箱盖几乎是同时被掀开的。
苏万那边先拨开了一层防震的白色泡沫颗粒。
泡沫底下铺着一层墨绿色的油布,油布掀开,一股刺鼻的枪油味混着铁锈气猛地窜了出来。
排得整整齐齐的墨黑色金属枪管在卧室顶灯下泛着冷光。
几把制式手枪、两支折叠托冲锋枪,还有好几个压满了黄澄澄子弹的弹匣,严丝合缝地卡在黑色的海绵槽里。
苏万仔仔细细看着这些枪支,两眼放光:
“鸭梨,这玩具枪好帅啊!”
黎簇根本没空理他。
他面前那个一人高的长条纸箱向两侧裂开后,里头塞满了干枯发黄的茅草。
随着茅草哗啦啦地滑落一地,一股怪味沁了出来,瞬间盖过了屋里纸板子的味道。
一具通体呈暗红褐色、皮肤干瘪得紧紧贴在骨头架子上的干尸,正笔直地立在纸箱中央。
那干尸身上还挂着半腐烂的六五式旧军装布片,凹陷的眼窝黑洞洞的,牙黄色的牙齿外露,下巴微张,正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直勾勾地对着黎簇的鼻尖。
跟古潼京沙坑底下九头蛇柏刨出来的那两具,一模一样。
黎簇浑身的汗毛在同一秒炸了起来。
他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苏万刚拆开的那箱冲锋枪旁边,手里的美工刀刀片咔嚓缩回了刀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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