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想念的人
荒漠里的夜风刮过白沙坡,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在泛凉。
吴邪在张意澜怀里打了个颤。
张意澜托着怀里的人,顺势在沙地上半跪下来,免得他整个人滑进沙窝里。
对于她来说,跨进长白山那扇青铜大门,再到顺着地底龙脉钻出巴丹吉林,似乎并没有过去非常久。
可怀里这个吴邪,却像是被谁放在粗砂纸上反反复复磨过了好些年。
她垂下眼,端详着他有点苍白的脸。
记忆里那个在杭州西湖边还会跟她拌嘴、笑起来带着点书生气的青年,现在看起来倒是有些别样的凛冽和成熟,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加健壮了一些,摁上去都是坚实的肌肉。
只不过这幅血淋淋的样子还是有点看不过去。
张意澜腾出一只手,两根手指搭上他右手腕的寸口,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随后又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皮肤表面的温度偏低,覆着一层被冷风吹透的虚汗。
他的右手掌心里全是硬茧,掌纹深处还嵌着点细碎的石屑,蹭在她腕子内侧,粗砺得有些扎人。
那棵刚把吴邪递过来的九头蛇柏还悬在半步外,几根枝条讨好地上下晃动,等着领赏。
张意澜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棵等待表扬的大树,又指了指掉在沙地上的那件防风外套和登山背心。
【把衣服捡起来,给他盖上。】
九头蛇柏的枝叶哗啦响了一阵,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吃东西前还要把剥掉的皮重新包回去。
但它不敢违抗老大的意思,老老实实地探出两根细藤,捏起沙地上的防风外套,学着方才抖落时的样子拍了拍上面的沙土,轻手轻脚地搭在了吴邪肩头。
张意澜替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指尖伸过去,轻轻戳了戳吴邪的脸颊。
“还好吗?”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夜露气。
吴邪半阖着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反而抬起双臂,隔着那件宽大的防风外套,一把将面前的人死死抱紧在了怀里。
他的力道很大,手臂收拢时甚至带着一点抖,下巴抵在她单薄的肩窝处,声音哑得厉害:
“可能不太好。”
在碰到她实实在在的肩膀时,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堵在了喉咙口。
吴邪把脸往她颈侧埋得更深了些,温热的呼吸透过衣领渗进去,低声问:
“可以让我抱一会吗?”
他其实已经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了。
他折腾坏了自己的鼻子,再加上这两年没日没夜地抽烟、熬夜、跟黑毛蛇的费洛蒙打交道,他的嗅觉早就退化得差不多了。
以前只要她走近,不用回头,他就能闻见那股干净的草木香;可现在他把鼻子贴在她旁边,只能抓住一点隐隐约约的气味。
可这怀抱是暖的。
2010年,他去过一趟墨脱。
从西藏回杭州后的这几年,吴邪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个凌晨,他都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惊醒,盯着天花板算计着哪一步棋会出错,算计着还有多少人会死在他的计划里。
他的神经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哪怕闭着眼,脑子里也在转个不停。
这是这些年来的头一回,那根随时会崩断的弦,在一个人的怀里松了下来。
久违的安全感顺着相贴的胸口漫上来,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骨头是酸的,眼皮是沉的,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笨重。
他不想再去管树上吊着的汪家人,也不想再去琢磨别的,只想就这么窝在她的怀里。
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他想要平平安安活下去的人。
她也是他唯一想要依赖的人。
张意澜任由他抱着,抬起一只手,在他紧绷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抱抱吧。”她说。
就在这时,十几步外的沙坡另一侧,传来了一阵极其热闹的破风声。
张意澜越过吴邪的肩膀抬起头。
这才没多久,九头蛇柏正在夜色里疯狂地挥舞着几十根粗壮的藤条,把沙地抽得尘土飞扬。
而在那片密不透风的藤网中间,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高挑人影正灵活得跟只跳蚤一样,在沙丘与树根之间左突右跳。
那棵大树显然被折腾得够呛,好几次贴着地面扫过去,都只卷到了他衣角的一点残影,气得整棵树的叶子都在乱抖。
太滑溜了。
这人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踩着枝条借力一跃,还能在半空中翻个跟头,把一棵树耍得团团转。
正踩着树干往上蹿的黑瞎子似有所感,隔着漫天乱飞的沙砾,偏过头朝沙坡底下看了一眼。
墨镜后的视线精准地抓住了张意澜。
原本还在狼狈躲闪的男人动作猛地一顿。
他非但没有继续往沙梁外头跑,反而借着下落的气势,稳稳当当地踩住一根横伸出来的粗大树枝,单手插进风衣口袋,另一只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在夜风里摆出了一个极其潇洒帅气的姿势。
帅不过两秒。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九头蛇柏逮住这个破绽,主干探出一根碗口粗的藤蔓,唰的一声卷住他的脚腕,直接把他从树枝上拽了下来。
刷的一下,黑瞎子被一路拎到张意澜面前,大头朝下地吊在了半空中。
黑瞎子在半空里晃了晃,倒是一点也不慌。
他慢条斯理地双手抱臂,屈起一根手指,将因为倒挂而往下滑了半寸的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仰起那张似乎永远挂着笑意的脸,愉快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张意澜。
“我猜你可以让这个大家伙把我放下来。”
他语调轻快,视线往下一扫,落在了正把脸埋在张意澜颈窝里一动不动的吴邪身上,嘴角的弧度压平了一点,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晚来一步,我想要的位置又被占了。”
这棵蛇柏松开了缠在他脚踝上的藤圈。
黑瞎子腰腹一拧,在空中利索地翻了个身,双脚稳稳落地。
他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白沙,迈开长腿走到张意澜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恢复了一些啊。
他当年一样偷偷跟着上山,没让人发现,看着她和哑巴张一块儿走进门后,一走就是这么多个日夜。
“那么,我也要抱抱。”黑瞎子看着她说。
不等张意澜腾出手,他已经主动绕到了她的身后,曲起腿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宽阔温热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
黑瞎子伸出两手,从后面穿过她的腋下,虚虚地环抱住她,带着她的肩膀往后一靠,让她整个人连同怀里的吴邪一块儿靠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怀抱格外稳当,替她挡住了从沙脊背面灌过来的刺骨寒风。
也就这么十几秒的工夫,原本还死死攥着张意澜衣角的吴邪,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黑瞎子垂眸看了一眼睡熟的徒弟,没有去打扰他。
他收回视线,下巴轻轻落在了张意澜的发顶,墨镜边缘冰凉的金属框蹭过她的鬓角。
夜色深沉,头顶的九头蛇柏安静地垂下宽大的枝叶,在沙地上投下一圈暗沉的影子,把外界的风沙都隔绝在了外头。
“我想你。”
黑瞎子极轻地笑了一声,低下头,用鼻尖和脸颊慢吞吞地蹭了蹭她微凉的发丝,嗓音压得很低,散在了 d夜间的微风里。
他收紧了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没有再说别的玩笑话,只是安静地垂下眼帘,将她和怀里沉睡的人一并拢在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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