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入局
第二天一早,沙漠的太阳刚爬上沙脊,营地外头就热闹了起来。
两棵十几米高的九头蛇柏和小胖胖也不知是怎么沟通上的,居然非常有默契地打起了配合。
蛇柏撤掉了昨晚裹着汪家人的藤蔓茧子。
它们改用几根手指粗的坚韧藤条,把汪灿那一小队汪家人串成了一溜,只在腰上打了个活结。
小胖胖则在沙地上掘出一个个深坑,把这群手脚被缚的汪家人往坑沿上一摆,拿他们当活体钓鱼饵,专门引诱沙层底下那些瞳俑。
三大只稳坐钓鱼台。
风一起来,一旦有猎物闻着活人气味扑上来,小胖胖就欢快地冲上去咔滋咔滋饱餐一顿,顺便吐两块干净的皮甩给九头蛇柏当肥料。
远处沙坡下时不时传来汪家人憋屈又压抑的闷哼声,汪灿更是黑着一张脸,被迫吊在沙坑上方吹着热风,还得提防底下窜出来的虫子咬脚后跟。
王盟蹲在帐篷外头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背风的沙丘阴影里,吴邪和张意澜并肩坐在一截粗壮的树根上,黑瞎子抱臂靠在后方的树干旁,替他们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趁着外头那些汪家人被折腾得没工夫偷听,吴邪低头用一根枯树枝在白沙地上画出了几条交错的线条。
顺势向张意澜全盘托出了他筹划已久的沙海计划。
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繁杂的计划。
从巴丹吉林的古潼京诱饵,到北京城里一环扣一环的快递与线索,里头涉及到了九门内外的许多人。
设计了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实则咬合紧密的环节,甚至连吴邪自己的生死都被算计在内。
每一条线都在暗处独立运转。
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所有的齿轮将会狠狠地扣在一起,把那个在暗处窥伺、操控了九门几代人的汪家彻底碾碎。
说到最后,吴邪手中的枯枝在沙地上轻轻点了一个圈。
在这个庞大的计划里,他提到了黎簇。
“汪家人一直在寻找汪藏海留下的终极秘密,他们执着于解读存储在黑毛蛇费洛蒙里的记忆信息。”
吴邪看着沙地上的痕迹,声音很平缓:
“但这种黑毛蛇极其危险,普通人被咬中必死无疑,汪家人自己内部也没有人具备读取费洛蒙的天资。
他们只能满世界搜罗那些拥有特殊体质、能活着解读费洛蒙的人。”
风吹过沙面,将那个圆圈吹得浅了一些。
吴邪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一旦汪家人得到了能读取费洛蒙的人,为了榨干这个人的能力,这个人的后半生就毁了。
这个人会被永远关在汪家不见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被黑毛蛇撕咬,终生与毒蛇为伴。
“黎簇,拥有这样的能力。”
吴邪扔掉手里的枯枝,拍了拍手上的白沙,语气听上去很坦然:
“他是我选中的人。
等到下一次他重新回到古潼京的时候,他就会顺理成章地引起汪家人的重视,有机会真正加入他们,把钉子钉进汪家的心脏里。”
他说完这番话,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静从容的派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表面看起来很有派头,云淡风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垂在膝盖边的手指正绷得发紧,心里悬着一口气,紧张得连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黎簇才十七岁,是个还在念高三的普通学生。
以前那个在七星鲁王宫里连尸蟞都怕、总想着把所有人都全须全尾带出去的天真无邪。
是绝不会拿一个半大孩子的一辈子去做这种九死一生的赌局的。
他用了很久的时间去做斗争,把自己熬成了如今这副算无遗策的模样,可面对张意澜的时候,他却本能地害怕起来。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改变了,不想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到陌生或者失望。
更害怕她觉得如今的吴邪变得面目全非,和从前不一样了。
沙丘下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远处小胖胖刨沙子的哗啦声传过来。
张意澜听完,没有露出半分惊讶的神色,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算了算时间线,又想了想之前在梦里抱住她小腿嚎啕大哭、现在已经被她挂上求救牌扔去国道边上的黎簇。
算一算,这位小同学估计已经到家了。
不过,原来这个小同学不仅跟吴邪认识,还是吴邪千挑万选出来的核心棋子。
脑子好就是好啊,她在心里感慨。
“那么,也算我一个。”张意澜抬起头,平静地开口。
吴邪愣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解释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张意澜却已经顺着他的计划往下盘算开了。
她这次来古潼京,本来就是要当“筷子头”带队下斗,一路打穿到地底最深处去收拾那条乱发挑衅信的龙脉。
可就像昨晚黑瞎子说的那样,底下的凶险程度太高,仅仅靠他们手里现有的这几个人是远远不够的。
汪家人能在暗处蛰伏几百年,骨子里并没有那么傻。
虽然远在俄罗斯的汪家运算部门阴差阳错之下已经掌控在了她手里。
小黑还能随手改一改推演的结果,但光靠冷冰冰的终端文字,其实还是不够的。
她至少也要在汪家的核心外勤面前正式露个面,拿出身手和手段把场子镇住。
才能让那些心高气傲的汪家人彻底信服,乖乖来帮忙铲一铲地皮。
顺便帮吴邪把这出唱给汪家高层看的戏演得更逼真,嗯,相当之完美。
吴邪怔了片刻。
张意澜就小小地和他描述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吴邪顺着她的思路反应了过来。
她如果要这么做的话,那就说明——她也要进入汪家,甚至是进入汪家的总部基地。
“你觉得,能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吗?”他问。
“放心。”张意澜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每次都是这么说……
吴邪从鼻子里哼哼了一声,但还是没有直接出言反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沙坑边正被九头蛇柏提溜着晃荡的汪灿一行人。
“那外面那些汪家人?”吴邪回过头,抬眼看她。
那群人都是汪家派来盯梢的精锐,骨头硬,戒心也重,寻常手段很难让他们真心低头。
“交给我。”张意澜平静地说。
简单的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吴邪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她。
正午的阳光从九头蛇柏繁密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张意澜的头发和瞳孔里。
她整个人就像是在发光一样,刺得吴邪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这句话,他上一次听见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会儿他刚被三叔带进道上没多久,什么机关暗器都不懂,遇到厉害点的粽子连跑都跑不利索,是真真正正要靠身边这几位贵人护着才能捡回一条命的愣头青。
这些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吴三省。
小哥进了青铜门,连着她也留在了门内,他和胖子靠在一块,有时候胖子还会调侃说像两个惨兮兮守着家业的小寡夫。
总归是有些心有余力不足的。
吴邪一个人从杭州走到墨脱,再从墨脱走到这片吃人的白沙漠,习惯了把所有人算进局里,习惯了自己扛下所有的反噬和骂名。
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执棋的人,再也没机会听到这句话了。
旁边的黑瞎子推了推墨镜,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心思深沉的徒弟,难得露出这副发呆的傻样,轻轻笑了,没有插嘴。
吴邪吸了吸鼻子,盯着张意澜看了好一会儿,紧绷了一整早的肩膀终于彻底塌了下来。
“嗯。”
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一点一点扬起,迎着沙漠干燥的热风笑了起来。
她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吴邪恍惚地想。
我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王盟依旧在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擦冷汗:嘶……老板笑的怎么能这么荡漾……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老板这么笑了……
远处,滚滚白沙之中,开进来了一队黑色的车队,王盟一看见就跳了起来,招呼着:“老板——老板——车来了——”
“花爷来的好快啊。”黑眼镜哼哼着,吹了一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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