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夜晚
刚进去那会儿,他先把张意澜从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大白鹅嘴底下捞出来,然后抓了一千条系红领结的黑毛蛇抵债;
后来张意澜当上了青铜门村的村书记,他就在旁边规划着搭楼。
再后来张意澜给黑毛蛇上《动物解剖学》公开课,他在底下坐在小石头上,规规矩矩地当三好学生。
临出门前,他还因为担心张意澜在路上没家伙使,把这把黑金古刀换给了她,自己留在门里继续接任务给村民盖房子。
要说革命友谊和同族关怀,那确实是感天动地,模范族长当之无愧。
可黑瞎子问的显然不是这种村委会搭班子的表示。
“能有什么表示。”张意澜收回思绪,老老实实地说。
要说别的方面……确实也没有明确表示啊。
她眨眨眼。
吴邪绷紧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动了,往前凑了凑,小小声确认道:
“真的?”
张意澜莫名其妙地转过头看他:“那你希望是假的?”
难道吴邪还盼着族长在青铜门里突然开窍,给她原地表演一段铁汉柔情不成?
以张起灵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的性子,真要是对张意澜深情款款地来一段,张意澜高低得先怀疑他是不是被门里的地仙给夺舍了。
吴邪盯着张意澜那双毫无阴霾、清澈坦荡的眼睛看了看。
他低下头,用指腹蹭了蹭鼻尖,笑了笑:
“没什么……这就是我最希望的。”
后头的黑瞎子也跟着愉悦地吹了声口哨,心情大好地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
“我就说嘛,还不如指望这棵蛇柏明天结出青椒肉丝炒饭来。”
“就问个这?”张意澜说。
“对。”黑瞎子笑,“就问个这。”
叙旧结束,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沙漠里的温差大得惊人,白沙区里的热气散尽,冷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
当天晚上,为了不在露天的风口里冻成冰棍,张意澜抬起手,指挥那两棵高耸入云的九头蛇柏干起了基建活。
十几根粗壮的墨绿色藤蔓从沙地里钻出来,在防风圈内部交错缠绕,枝叶层层叠叠地编织收拢,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在沙地上搭出了几个纯天然、防风保暖的藤蔓小帐篷。
至于树上挂着的那群汪家人,既然是还没正式入职的考察期员工,自然没这个待遇,依旧整整齐齐地吊在树杈上荡秋千。
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王盟,被藤蔓放下来的时候两腿都在打摆子。
一听说自己居然还能分到一个独立的藤蔓单间,他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九头蛇柏磕一个。
一句话都不敢多问,抱紧自己的背包,连滚带爬地钻进最边上那个小帐篷里,缩成一团秒睡了过去。
张意澜也钻进了正中间那个最宽敞的藤蔓帐篷。
蛇柏在帐篷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藤蔓,虽然依旧有点硬,但在沙漠腹地也算得上不错了,起码不用担心半夜起风把人刮跑。
张意澜把黑金古刀放在手边,裹紧风衣,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张意澜总觉得帐篷门口挡风的藤蔓帘子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带着沙漠夜露的凉气钻了进来,张意澜左手边往下陷了一块。
还没等她睁开眼,右手边也紧跟着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同样往下沉了沉。
原本宽敞的单人藤蔓帐篷,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张意澜睁开眼睛。
借着藤蔓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清冷月光,只见自个的左边蹲着吴邪,右边蹲着黑瞎子。
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摸过来的,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了正中间,距离近得稍微一翻身就能撞上。
隔着张意澜,吴邪和黑瞎子在昏暗中对视了一眼。
没有半句的废话,师徒俩从彼此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出了对方的想法。
——不想让她自己一个人。
见张意澜醒了,吴邪率先开了口。
他神色自然地抬起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鼻子上那道早就结了痂、干得不能再干的血印子,压低声音,语气里硬是挤出了三分虚弱:
“鼻子疼。”
张意澜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借口发表看法,右边的黑瞎子已经迅速跟上了节奏。
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结实得能防弹的胸口,眉头微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听着比吴邪还要凄凉半截:
“哎呀,之前被那些瞳俑追了三天三夜,我现在胸口疼,喘不上气了。”
张意澜躺在正中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左边鼻子疼的吴邪,又转头看了看右边胸口疼的黑瞎子。
一个四肢健全还能在流沙里打滚的家伙,一个白天还在沙地上跟跳蚤一样把九头蛇柏耍得团团转的家伙。
这会儿到了这,似乎全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病号了。
张意澜在被窝里沉默了两秒,诚恳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叫王盟来给你们两个揉一揉?”
王盟就在隔壁帐篷,手劲大,又听话,给他老板和老板师父做个夜间推拿再合适不过了。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原本还在暗中较劲的两个人展现出了一生中最巅峰的默契,异口同声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哪还有刚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外头隔着两个帐篷的王盟在睡梦中莫名打了个寒颤,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而张意澜的帐篷里,拒绝完王盟推拿服务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要往外挪的意思。
吴邪顺势往下滑了滑,蹲在旁边,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黑瞎子则嘿嘿一笑,长腿一伸,严丝合缝地贴着张意澜的右侧坐下,顺手还把滑落的一角衣服往张意澜肩膀上拢了拢。
“你睡。”他说,“我们守夜。”
张意澜:行——吧——虽然她现在觉得守夜并不是刚需。
毕竟晚上要是真摸过来什么东西,看见外面这么大一棵树这么大一只虫,也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会不会变成送上门的香喷喷肉包子。
但是嘛,既然这两位想熬夜,就熬吧。
人生何时不熬夜……大家还是多养生……
藤蔓编织的帐篷顶上漏下几缕细碎的月光,风吹过外头的白沙梁,发出低缓的呜咽声。
张意澜睡着了。
帐篷里头却一点也不安生。
才消停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吴邪就悄无声息地往张意澜这边挪了两寸,帮她挡挡风,顺便伸手给她把衣角整理一下。
右边的黑瞎子耳朵动了动,哪怕在夜里,他那双眼睛视力也好得惊人。
他没吭声,直接伸出长胳膊,越过张意澜,精准地摸到吴邪的手腕,两根手指一扣,硬生生把吴邪的胳膊往外扒拉。
吴邪眉头一皱,手腕下沉卸掉力道,反手用脚尖踹了一下黑瞎子的小腿。
黑瞎子嘴角一咧,屈起膝盖顶回去,同时肩膀往前一挤,贴着张意澜的后背往里拱。
藤蔓垫子在两人手脚并用的暗中较劲下发出窸窸窣窣的脆响,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陷。
两个加起来百来岁的成年人,在不足两米宽的藤蔓窝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床位争夺战。
把夹在中间的张意澜挤得翻身都没地儿翻。
张意澜忍无可忍地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连头都没抬,左右手同时开弓,左手一把掐住吴邪腰侧的肉,右手精准地捏住黑瞎子正在使劲的小臂,指尖一拧。
左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右边黑瞎子捂着嘴闷哼了一下。
两人浑身一僵,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手脚同时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贴着帐篷边缘坐好,再不敢多拱半寸。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张意澜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入了梦乡。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沙漠深夜的寒气在藤蔓外头打转。
过了许久,在左侧的吴邪呼吸也渐渐平缓下去,搭在身侧的手指松开,看着像是已经睡熟了。
右侧的黑瞎子却缓缓侧过身,单手支起一点脑袋。
墨镜后的目光在张意澜安静的睡脸上停留了片刻,扫过她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朱砂痣。
他极轻地俯下身,动作很慢,温热的嘴唇凑过去,在张意澜微凉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黑瞎子笑起来,重新靠回去,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假寐。
而原本呼吸平稳的吴邪依旧闭着眼,眼睫毛却在阴影里颤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他藏在宽松外套底下的右手正死死攥着自己的一角衬衫衣摆,掌心被布料勒出深深的印子。
过了许久,才在漫长的寂静里一点一点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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