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好兄弟
北京城郊,正值夏日,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了。
荒废已久的红砖仓库外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铁皮大门锈得掉了漆,稍微一推就发出嘎吱嘎吱声。
两辆厢式货车堵在院子门口。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搬家公司工人正喊着号子,满头大汗地把一个个缠满黄色胶带的纸箱从车厢里卸下来,往仓库门洞里摞。
黎簇和苏万站在太阳底下指挥,身上的T恤早就湿透了,黏在后背上直往下淌汗。
整整三百多个箱子,大大小小垒起来像座灰扑扑的坟包。
其他工人都非常好奇这到底装的是什么,还很好奇这两位看着特别特别年轻的小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黎簇和苏万看见那种越大的箱子心里就越发怵,根本没心思说话。
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两人正盯着工人卸大件这会,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轰鸣。
一辆掉了漆的旧摩托车卷着黄土冲进院子,在仓库门口来了个急刹。
车上的青年腿一支,摘掉半旧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张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凶悍痞气的脸。
正是这边的“混混”,杨好。
杨好甩了甩被汗水打湿的黑色短发,斜着眼睛扫了一圈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快递箱,粗声粗气地开口:
“怎么着,有什么好东西搞这么大阵仗。”
黎簇心里咯噔一下,和旁边的苏万对视了一眼,两人脑门上的汗瞬间流得更急了。
说起来,他们三个认识的过程实在算不上多么风花雪月。
杨好是苏万的初中同学,初中没念完就辍学在南城这边街头混日子,家里是开殡葬用品店的,亲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奶奶。
当年苏万家里有钱,他人又老实,常被胡同口几个不三不四的社会青年堵着要零花钱,有回正好撞上黎簇路过帮腔,两边一言不合动了手。
当时路过的杨好本来是看热闹的,结果见黎簇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对上了脾气,拎起砖头就帮着他们干翻了那帮人。
三个人鼻青脸肿地在小诊所里包扎完,一瓶冰汽水喝下去,就算成了好朋友了。
只是黎簇知道,平日里逃课打台球归打台球,眼下这批箱子里装的可不是闹着玩的玩意。
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好卸完最后一车货,领班拿着单子过来让苏万签字结账。
等到两辆大货车轰隆隆地开出巷口,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杨好已经把旧摩托车支好,大摇大摆地往纸箱堆跟前凑了过来。
“神神秘秘的,苏万,黎簇,你两小子是不是背着我倒腾什么值钱玩意呢?”
杨好伸手就要去撕最上面一个长条纸箱的封口胶带。
“别动!”黎簇一步跨过去,一把按住杨好的手腕。
苏万也赶紧扑上来,张开双臂拦在纸箱前头,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哥,好哥!这里头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我帮鸭梨收的一堆废品,脏得很,我们去外头喝饮料成不成?我请客。”
杨好眉头一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街面上混了这么久,最见不得兄弟对自己藏着掖着。
看着黎簇和苏万这副恨不得拿身体堵着他的架势,杨好还真就不相信了,手腕一翻挣开黎簇,冷笑了一声:
“行啊你们俩,现在混出息了,连我都防着?今天我还非看不可了!”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箱子,顺手摸出裤兜里的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出刀刃。
转身就要去划旁边那个一人多高、缠着厚厚塑料膜的立式大纸箱。
黎簇头皮都炸了。
那个大箱子他刚才搬的时候摸过轮廓,轻飘飘的还往外漏白沙,里头百分之百是一具风干成腊肉的干尸!
这要是让杨好一刀划开,别说杨好当场可能得吓疯,就算他没事,搞不好他一时想伸张正义大义灭亲,去找警察怎么办。
拦是肯定拦不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黎簇脑子飞快一转,心一横,干脆一把拽住杨好的后衣领往旁边一扯:
“看那个干什么,那个还没拆封呢!要看就看这个!”
黎簇飞快地在角落里扫了一眼,挑中了昨天在苏万卧室里拆开过、又重新拿胶带胡乱封上的那个扁平木头箱子。
比起干尸,这箱东西好歹还在唯物主义的范畴之内,算得上是全场最不吓人的了。
杨好狐疑地看了黎簇一眼,握着弹簧刀走过去,刀尖沿着胶带缝隙一划,伸手掀开了顶上的纸板和泡沫垫。
阳光照进箱底。
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把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五四式手枪、两把折叠托冲锋枪,旁边还塞着十几个黄澄澄的实弹弹匣。
浓郁的枪油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
杨好手里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这位平时在胡同里抡啤酒瓶子眼都不眨一下的街头混混,此刻像是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箱子跟前,眼珠子瞪得溜圆,被这满满一箱真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这是玩具还是真家伙?”
“真家伙。”黎簇说。
过了足足十几秒,杨好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黎簇:
“黎簇……你们俩这是去抢了武装部的押运车了?”
“抢个屁。”
黎簇心里也在打鼓,面上却强撑着那股冷硬劲,弯腰捡起地上的弹簧刀折好,塞回杨好裤兜里,随手把箱子盖严实了。
“好哥,这事我本来不想连累你。”
黎簇压低了声音,
“我前阵子出了点事,这批货是道上的一拨狠人硬塞过来的。那些人手眼通天,连重武器都能当废铁寄过来,我们稍微走漏半点风声,别说报警抓人,今天晚上我们三个就得一块沉进河里喂王八。”
杨好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再看看旁边脸色发白、一个劲点头的苏万,原本那点被兄弟隐瞒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你得罪了什么人啊……”杨好谨慎地说,“我只是看了一眼,我也要喂王八吗?”
“要啊。”苏万说,“我也要的,所以说不让你看,这不是刚刚拦不住你嘛。”
“哎呦我真是——”杨好一抓头发,“到底怎么回事!黎簇你说清楚!”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再瞒着也没意思了。
黎簇干脆拉着杨好和苏万走到仓库阴凉的墙角下,一屁股坐在水泥袋上,把自己前阵子怎么在胡同里被人打晕、怎么被一个化名关根的古董商胁迫带进巴丹吉林沙漠、怎么遇到会移动的海子和吃人的怪树、最后又怎么在沙尘暴里九死一生逃出来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他隐去了梦里那个白发金瞳大姐姐的事,只说自己命大被人救了。
既然是秘密,那就得藏好一点呢,高人一定是这个意思。
说到最后,黎簇一把扯下自己汗湿的T恤,转过身,把整个后背亮在了苏万和杨好面前。
昏暗的仓库光线下,黎簇原本精瘦光洁的脊背上,赫然盘踞着一幅用刀生生刻出来的诡异图案。
暗红色的增生疤痕纵横交错,像是一只长着七根指头的扭曲怪手,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看着狰狞又邪门。
苏万之前只听黎簇隐晦提过一嘴,没亲眼见过全貌,这会儿凑近了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的妈呀……你这得挨多少刀啊?”
杨好更是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黎簇背上的疤痕边缘碰了一下,摸到一片凸起的硬肉。
他收回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砖头上,看看黎簇的后背,又看看院子里那几百个快递箱,半天憋出一句:
“太魔幻了……这比电影院里放的鬼片还魔幻。”
苏万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就是啊,我以前觉得我每天吹吹萨克斯、下下围棋就已经够充实了,鸭梨你这过的是什么神仙打架的日子?”
黎簇把衣服重新套好,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两个从小一块混大的死党,叹了口气:
“东西放在苏万家里肯定不行,放外头被收废品的捡去更得出乱子。
现在这几百个箱子全堆在院子里,要是赶上夜里下大雨就全泡汤了。你们俩要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帮帮忙,搭把手把这些东西全挪进仓库里头去。”
苏万二话不说就拍了胸脯:“那必须帮啊,仓库租金都是我出的!”
杨好却坐在砖头上没吭声,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在街头混得早,比谁都清楚沾上这种带枪带血的烂摊子意味着什么。
这要是折进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他还得养他奶奶呢……
可他抬起头,看着黎簇颧骨上还没消退的沙漠晒斑和眼底的血丝,再想想刚才黎簇拦着不让他拆箱子那股劲儿,心底那点精明到底还是败给了义气。
杨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往掌心里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瞪了黎簇一眼:
“算我倒霉!先说好啊,搬完这一票,你小子欠我十顿铜锅涮肉!”
“成,二十顿都行。”黎簇咧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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