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小蛇
但虽说是搭把手,可三百多个沉甸甸的纸箱靠三个半大孩子往仓库深处挪,简直比愚公移山还折磨人。
一连三天,三个人每天天不亮就溜出家门钻进这间大蒸笼似的废弃仓库,一直干到天黑才浑身酸痛地散伙。
苏万那双平时用来按萨克斯键的白净手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杨好累得连骂街的力气都没了,黎簇更是觉得自己后背的伤口都在跟着突突直跳。
到了第四天下午,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巴掌大的方形木盒。
那盒子夹在两个大木箱的缝隙底下,边角在之前的搬运中已经被压扁了,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口子。
“最后一个了!搬完收工!”苏万一屁股瘫在地上,拿袖子抹着下巴上的汗。
黎簇呼出一口长气,揉着发酸的腰走过去,弯下腰,双手托住那个小盒子的底部把它捧了起来。
他刚把盒子举到胸口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迈步,盒底那道裂口里忽然闪过一道乌黑的细影。
那东西速度极快,借着盒子边缘一弹,嗖地一下直接窜向了黎簇的面门。
黎簇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玩意儿,只觉得鼻尖上一凉。
紧接着便是两道针扎似的剧痛,一条长满细密黑毛的小蛇死死咬住了他的鼻头。
“什么东西——”
黎簇怪叫一声,手里的盒子哗啦落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在水泥地上,当场昏死了过去。
“鸭梨!”苏万和杨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
耳边的呼喊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迅速远去。
黑暗中,一股极度阴冷、带着泥腥味的气息顺着鼻尖的伤口钻进血管,一路冲上了黎簇的脑仁。
他发现自己又掉进了梦里。
但这回不是那个有白发大姐姐的石头坑,而是一间昏暗逼仄、四面漏风的帆布行军帐篷。
外头刮着呼啸的风沙,帐篷里点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影摇晃间,他看见一个穿着旧式工装、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抓着桌角,浑身剧烈地发抖。
黎簇愣住了。
那是他爸爸,黎一鸣。
黎一鸣对面似乎站着几个人,阴影笼罩着他们的脸,看不清模样。
但他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不想进沙漠……我还有儿子……”
黎一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手指把粗糙的木头桌角抠出了道道白印:
“我要是折在里头,那孩子就没人管了……求求你们,让我回北京吧,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
对面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有人往桌上推过来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黎一鸣盯着那份文件,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挣扎和抗拒在这一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整个人佝偻下来,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几声绝望的呜咽:
“好吧……好吧……我签,我跟你们进去……”
画面在马灯碎裂的火光中骤然崩塌。
“爸!”
黎簇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猛地从水泥地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把额前的碎发浸透成了一绺一绺,鼻尖上还残留着被毒牙刺穿的酸麻胀痛。
等等。
鼻子怎么不疼了?
反而有一股清冽甘甜、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刨出来的泥土药香,正源源不断地往鼻孔里钻。
黎簇茫然地眨了眨被汗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点一点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悬在他鼻尖前方的老山参。
那山参生得极粗壮,白生生的参体上布满了细密的横纹,顶上还顶着两片绿油油的叶子。
最诡异的是,就在黎簇睁眼的这一瞬间,他好像看见那根山参最底下的两根参须像人腿一样飞快地盘了起来。
整个萝卜身子往后缩了缩,似乎嫌弃他刚才那一嗓子喷了它一脸唾沫星子。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一把将那根正在装死的老山参拎了起来,揣进了风衣口袋里。
黎簇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仓库的高窗投下一束日光,正好照在蹲在他跟前的那个人身上。
黑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左眼下一颗极淡的朱砂痣,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身上还穿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口袋鼓鼓囊囊的,那根老山参的绿叶子从兜口探出来晃了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仓库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刚从老爸的悲情梦境里挣扎出来的黎簇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和蹲在跟前的张意澜大眼瞪小眼,足足对视了五秒钟。
张意澜看了看他通红的鼻头,又想了想他刚才醒过来时那声中气十足、饱含热泪的呼喊,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措辞。
“那个……”张意澜看着他,语气无比真诚地说,
“我不是你爸爸。”
黎簇的脑子彻底宕机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母鸡打鸣的抽气声。
而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握着半截木棍准备打蛇的杨好。
以及正捏着手机准备拨打120的苏万,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墙进来、还拿根大萝卜往黎簇鼻孔上怼的仙女,下巴差点砸在了脚背上。
风从仓库破损的铁皮门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草,在黎簇僵硬的脚边打了个旋。
水泥地面的凉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天灵盖,黎簇整个人还维持着半坐半仰的僵硬姿势。
刚才那一嗓子“爸”喊得有多撕心裂肺,这会儿仓库里的安静就有多尴尬。
他眨巴了两下眼睛,视线终于彻底清明过来。
蹲在跟前的姑娘确实是他梦里和沙漠里见过的那位救命恩人,左眼下那颗极淡的朱砂痣分毫不差。
她先前那头扎眼的雪白长发确实已经褪去了白色,变成了正常人那种乌黑柔顺的样子。
那双眼睛也不再是渗人的纯金,而是透亮的琥珀色。
太阳一照,里头澄澈得能看清他自己那张写满呆滞的脸。
刚塞进张意澜左侧口袋的老山参还在不安分地拱动,两片绿叶子在布料边缘晃悠。
张意澜没有理会那根萝卜精的闹腾。
她腾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探进风衣右侧的口袋里,指尖在里头摸索了两秒,随即捏着一条乌漆嘛黑的长条玩意儿拎了出来。
正是刚才从盒子裂口里窜出来、照着黎簇鼻头狠狠咬了一口的罪魁祸首。
那条长满细密黑毛的小蛇约莫一尺来长,这会儿被张意澜修长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
原本凶悍得能把活人放倒的毒物,在她手里温顺得跟晒蔫了的泥鳅没两样。
连尾巴尖都不敢乱甩一下,只敢讨好似地吐了吐分叉的信子,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了一小截。
蹭蹭蹭蹭。
后头握着半截木棍的杨好倒抽了一口凉气,脚后跟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什么玩意儿?蛇怎么还长毛?美女你谁啊?”
杨好声音都劈了叉,手里的木棍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苏万更是把手机攥得死紧,眼珠子随着那条黑毛蛇的摆动来回转,大气都不敢喘。
张意澜低头瞥了一眼手里的黑毛蛇,倾过身,伸手把掉在黎簇脚边的那个盒子捞了过来。
手指一松,黑毛蛇顺着盒壁滑溜溜地钻了回去,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落盘成一团。
它还颇有眼色地拿尾巴尖把盒底漏出来的泡沫碎屑往里拢了拢。
张意澜顺手扯过旁边地上放着的宽胶带,“刺啦”一声拉出长长的一截。
她利落地将盒上的裂口横竖封了个严严实实,又屈指在盒盖上弹了一下。
“好了,老实待着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不知为何,黎簇和苏万、杨好,一下子觉得这个人的形象伟岸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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