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现在的人福气好喔

说话间，灶里那把铁钳已经烧得通红。秦香莲捏着火钳往猪皮上一烫，就听见一阵“滋滋滋”的轻响，一股焦香的猪皮味儿顺着伙房门口飘出来，漫到整个院子。

秦香秀深深吸了口气，笑着叹一声：“光是闻着这香味，我都馋上这猪脚啦！”

唐大娘听见灶房里那阵滋滋的响，又闻见飘过来那股焦焦香香的猪皮味，就慢慢撑起身子，挪着矮凳往伙房那边去。

“我来给你看火。”她一脚踏进灶屋，柴火的热气一下子裹住全身。灶膛里的松柴烧得旺，火苗一跳一跳，把她脸上的皱纹都照得暖融融的。

秦香莲拿着菜刀，顺着猪脚那些烫得发黑的地方刮，刮下一层焦皮，那些藏得深的细毛也就跟着一并带下来。

听见婆婆这话，她也不跟她推来推去，只往灶边让了让。

唐大娘在灶前蹲下来，手捏着细细一截干柴，轻轻往灶膛里塞。柴火“噼啪”响两声，蹦出几粒小小的火星。她一边添柴，一边慢悠悠地扯起老话，声音低低的，像灶里那股缓悠悠的火。

“早先哪有这福气哟。我们那时候坐月子，哪能说炖猪脚就炖猪脚。家里要是能寻着一小块肥肉，熬出点油，就算是顶好的补养了。要是赶上家里穷，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产妇吃，哪还敢想这个。好多女人坐完月子，身子就垮下去，一辈子都缓不过来。”

秦香莲手里的小刀在猪皮上划得沙沙响。“可不是嘛，那时候日子紧，有啥吃啥。现在不一样了，香秀姐刚生了娃，要喂奶，就得吃点厚东西补一补。这猪脚炖得黏糊糊，汤都成胶，最养人。”

“是这个理。”唐大娘点点头，又抽了根细柴，压了压灶里的明火，让它改成暗火，只留一膛红红的炭火慢慢烧，“也不能光盯着吃肉。老话说，月子里既要补，又不能猛吃，补过了头也遭罪。得慢慢炖，汤要清，油要撇掉一点，喝着才舒服，奶水也顺。以前村里有个媳妇，家里疼她，一锅油乎乎的肉往她跟前堆，结果上火，奶也堵了，胸前膨起两个气球一样，动弹不得，遭好大一场罪。”

秦香莲把刮干净的猪脚在清水里反复淘洗两遍，剁成大小匀实的块，“哐当哐当”落进大黑铁锅。

随后，切了几片老姜片丢进去，再舀上满满一瓢井水，盖好沉重的木锅盖。锅盖边上慢慢冒起一缕细细白白的热气。

“我记着了，等炖得差不多，我就把浮油撇一层。不让我姐喝得腻得慌。”

唐大娘手搭在灶沿，眼睛盯着锅底下那片暗红的炭火，声音慢悠悠飘在热气里：“香秀这把年纪得个闺女不容易，咱们多搭一把，别让她在这坐月子的时候受半点委屈。这一回添的又是个闺女，可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只要人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金贵。”

“妈，你老现在也通透了？不再把生男娃挂嘴上了？早些年，你可不是这个态度，我没有生出个儿子，你没少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喔！”

“哎，那些老黄历你还记在心里，现在时代变了，只要孩子孝顺就好。再说了，秦香秀都多大年纪了，村里她这个年龄的人，  多少人都做奶奶，做外婆了，不容易啊！”说着，唐大娘叹了口气。

“我哪能让她受委屈。”秦香莲笑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上溅出来的血水，“再说还有向前大哥呢，他把这一桩一桩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办酒都不收礼，就为讨个平安喜气。”

锅里已经慢慢透出肉香，混着姜片那股的猪脚香气，一阵一阵往外漫。

院子里，秦香秀抱着小丫头，头往伙房这边偏，闭着眼闻这飘出来的味道。

怀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动，小嘴又无意识地蹭了蹭，像也闻见了这灶里飘出来的香。

唐大娘就守在这灶跟前，隔一会儿添一小截柴，不催，不赶，就让这锅猪脚在柴火里慢慢熬着，猪脚夹杂着生姜的香味一个劲往外冒。

张向前是被伙房飘出来那股肉香勾醒的。

在小木屋里一觉睡足，脑袋里那点昏沉劲儿散得干干净净，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穿过院子，推开火房门，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直接扑到脸上。

灶房里亮得暖融融的。唐大娘蜷在灶前矮板凳上，时不时捏一小截干柴往灶膛里送，炭火闷得暗红，没有大火苗，只在锅底稳稳地煨着那锅猪脚。

秦香莲正拿长柄木勺，时不时掀开重锅盖瞅一眼，热气裹着肉香“呼”地涌出来，蒙得她鼻尖都沁出细汗。

“哟，向前大哥醒啦？是不是闻着这肉香，就睡不着了？”秦香莲侧过头看见他，笑着打趣一声，又把锅盖轻轻拉回去，怕热气跑掉。

唐大娘也抬了抬眼，把手里那根没塞进去的柴搁在脚边，慢悠悠搭话：“这锅猪脚还早着呢，得慢慢煨，要炖到皮都能抿化才好，留着给香秀补身子。”

张向前往灶边靠了靠，伸手在锅沿上空虚虚探了探，感受那一团裹着肉香的热气，跟着就转入正题，语气放得和缓，像跟熟人商量一桩要紧事。

“我过来，不光是闻这口香。还有件事，等下你们也帮我记着点。这两天我就要挨家挨户上门去请村里人，还有那些外头的朋友。到时候跟人家说话，都得说得委婉些，别硬邦邦的，免得叫人家心里犯难。”

秦香莲停下手里的勺子，盯着他：“那是自然。可这话要怎么说才妥当？好多村里人办酒，习惯了带红包，你要是不让给，人家说不定还以为你是客套，到时候偷偷塞过来。”

“就是怕这个。”张向前点点头，脸上带着老实的笑，声音不高，稳稳当当，“上门的时候，一开口先说是请吃一顿家常便饭，添了个小闺女，想请大伙过来沾沾喜气。再慢慢跟人家讲清楚：我这一回，一分红包、一份礼都不收。不是跟大伙见外，是我这个外来户，这些年在村里受了太多照看，这顿酒，就是我回这份人情。要是再收礼，反倒把这份心意给变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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