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 热闹的院子

唐大娘“嗯”了一声，手里又添了一小段柴，柴火在底下轻轻“噼”地响了一声。

“这话是得好好讲。乡下人心实，吃酒习惯封红包，你要是不提前交代明白，到时候推来推去，反倒闹得尴尬。”

“我就是担心这个。”张向前接着说，“我去请的时候，每一家都这么说一遍。要是到办酒那天，还有谁硬要递红包，你们几个也帮我拦一拦。别直接跟人家争，好好跟人讲，就说不是嫌礼轻，实在是早就打定主意，只请吃饭，不收东西。要是实在想给小丫头留点什么，捎一把自家晒的干红枣、几个自家鸡下的土鸡蛋，那是另说，算是给孩子添个小彩头，这个我不拦。红包可万万不能收。”

秦香莲心里一下子就有数了，把木勺搭在灶沿。

“我懂啦。到那天，我、二苟，还有兴国、凤娇，我们都给你搭这个手。有人要掏红包，我们就上前劝，好好跟人唠，不红脸，不吵嘴。要是谁偷偷塞，我们发现了，也想法子给人送回去，绝不留下。”

“那就好。”张向前松了口气，目光落回那口铁锅，白汽一层一层往上飘，姜片混着猪脚的香气绕在整个灶房里，“我这几天就抽空跑，一家一家登门。该说的都提前说到，省得到办酒那天，大伙心里悬着，不敢来吃这顿饭。本来就是图个热闹喜庆，别让人情账，把这份喜气给绊住了。”

唐大娘望着灶里那片暗红炭火，轻轻点头。

“你这份心思，是难得。咱们乡下人最重人情，好好跟他们讲，大多人都能听明白。要是真遇上那执拗的，我们再慢慢磨，总归不能叫你的心思落空。”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沉，木锅盖的缝隙里不断钻出缕缕白汽。

院子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哄笑，是秦香秀抱着孩子，听见灶房里说话，远远朝这边望过来。

张向前挨家登门，一路走，一路把话说得委婉说明。

每到一户，先道喜，再细细讲明：办这顿酒纯粹是请大伙吃顿家常饭，不收红包，一分钱礼都不要，就图大家过来沾沾喜气。

几个在巷口纳鞋底、剥花生的婶子一听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眉梢都扬起来，脸上堆着笑。

张向前离开后，几个人就唠叨开了。

“哎哟，这个张向前心思可真是厚道！”王桂兰婶子把手里的鞋底往腿上一拍，笑得合不拢嘴，“这年月办酒，哪家不是提着礼、封着红包，不去都觉着欠人情。张向前倒好，只请吃饭，不叫我们破费，这世道，这样的人太少了！”

旁边的李二婶也跟着点头，把一捧花生往竹篮里一丢，嗓门脆生生的：“这阵子，我这手头紧，一听说要吃席，封红包，心里就犯难。他这么一说，我心里这块石头直接落地啦！”

还有个年纪大些的周婶，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满脸赞许：“向前虽是外来的，心眼实在，这些年没少帮衬村里人。办满月酒一分礼都不收，这份胸襟，一般人做不到！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人家都通知吃满月酒，特意强调不收礼，那不得要上门去看看？

当然，上门可不能空着手，家里哪户不养几只老母鸡，捡的鸡蛋攒在瓦罐里，新鲜得很。送点自家的土鸡蛋，给香秀补身子，也算给刚落地的小丫头讨个好彩头。

说走就走，各自回家翻篮捡蛋，有的用粗布帕子裹，有的直接盛在竹篮，一个跟着一个，热热闹闹往二苟家这边来。

还没跨进院门，声音就先飘了进去，一声比一声响亮。“香秀！在家不？我们来看你跟小娃啦！”

秦香秀正抱着闺女，坐在院子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

听见这一串热热闹闹的喊声，连忙抬眼望过去。几个婶子已经踏进门，竹篮都往前面递，脸上全是实打实的欢喜。

“听说向前要办满月酒，还特意交代，让我们到时候尽管携家带口过来吃午饭，不收红包。我们几个一听，怪不好意思的。这不，我们几个一合计，咱们农村人家别的没有，鸡蛋还不缺！挑的都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新鲜着，给你补补身子，好好喂娃。”

“要我说，这向前太客气了！”

她们一窝蜂围过来，都探着脑袋往襁褓里瞅，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地赞叹。

“哟，瞧瞧这小脸蛋，嫩生生的，多乖！像她爹，将来肯定也是个顶个的能干人。”

“是个闺女好啊，贴心，长大了知道疼爹娘。向前跟香秀有福气咯！”

张向前本来还在巷子里慢慢往下一家走，哪想到这一茬，半点预备都没有。

等他通知完村东头的人，回到院子，一推门，就看见满院子都是人，大伙儿都拿着鸡蛋往院子送，婶子们围着娘俩，一句一句全是暖心的祝福。

他站在门槛那儿，一下子就愣了，心里猛地一热。

他原以为，不让大伙掏红包，最多就是大家松快，愿意来吃这顿酒。可他没料到，这些乡里乡亲哪里会省掉这份心意。

钱不收，还有自家的蛋，还有一肚子真心实意的祝愿，全都一股脑送到跟前。

秦香秀抱着孩子，被婶子们围着，嘴角一直扬着，眼里都浸着暖意。

几个婶子还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跟她说坐月子该吃啥、该歇啥，叮嘱她别累着。

张向前站在门边，听着这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好话，心里那点本来悬着的忐忑，一下子就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股暖暖的，沉实的欢喜。

见还不停有人提着鸡蛋往院子里来，他赶紧跨进院门，两手一抬，连连摆手，脸上又急又笑。

“各位婶子，这可不行！我本来就跟大伙说好，啥礼都不收，单单请过来吃口热饭，沾沾喜气。要是收下这些鸡蛋，那不就跟收礼一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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