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4 心软

张向前垂着头，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死死的，五味杂陈，说不出的憋屈和煎熬。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过、这么难抉择过。

在外人眼里，他张向前是个有本事、有担当、拿得住事的硬汉子。这些年带头承包村里一百多亩荒地，别人都怕亏本、怕吃苦、怕烂摊子，只有他敢扛。

刮风下雨、天干地旱、庄稼减产、邻里扯皮，多少难啃的硬骨头，他一桩桩一件件都扛下来了。

出去对接客商，遇上刁钻难缠、压价耍赖的老板，他也从来没怂过。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分寸拿捏得稳，再难的局、再僵的关系，都能被他周旋摆平。

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闯过来，他遇事向来果断，从不优柔寡断。

可偏偏这辈子最难的一道选择题，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望着空荡荡的院门，耳边还回荡着刚刚夫妻争吵的余音，脑子里一边是廖家村那间破屋、瘦骨嶙峋、瘫床等死、苦了三十二年的亲生大儿子；

一边是跟自己吃苦打拼、刚过上安稳日子的妻子，还有怀里嗷嗷待哺、刚满月、懵懂无辜的小女儿，是他好不容易守来的安稳小家。

一边是血浓于水、亏欠半生、不救良心不安的骨肉；

取舍二字，重如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事业的难、种地的苦、外人的刁难，他都能咬牙扛过去。唯独亲情的债、良心的亏、家庭的抉择，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犹豫了一会儿后，他还是咬牙下定决定，“二苟兄弟，麻烦你拉上平板车，陪我去一趟廖家村。”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秦香莲，“香莲，这孩子麻烦你暂时帮我看着，我相信，香秀总会想得通的，只是暂时还没接受。她刚才摔门而去，应该走不远，一会儿肯定会回来的。”

说着，便起身朝小木屋走去。家里存折的钱都是秦香秀保管着，不过，张向前知道她放在哪里，为了救儿子，也算是赎罪，不得不要动用家的存款。

秦香秀就算有意见也没办法，毕竟那是一条人命，而且是他跟郝梅的儿子。

拿好存折，二苟拉着板车走在前面，张向前怀着忐忑的心情跟在后面，两人朝廖家村走去。

到达廖家村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寒冬腊月，下着毛毛细雨，两人都没吃饭，  饥肠辘辘，却也顾不得那么多。

由于天气太冷，村民都躲在家里烤火，路上很少有行人外出。

中午，廖长生给卫东送去午饭。等到他吃完后，他回到家里，就一直站在院子等待张向前的到来。

说实在的，张向前会不会回来，他心里也是没个准数的。对于这件事情，他很愧疚。要是当初告诉他卫东的存在，或许孩子也不会跟着大牛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多年的罪。

寒冬腊月的毛毛细雨，细密冰冷，飘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人，冷得廖长生也是瑟瑟发抖，心里七上八下。

他活了八十一年，这辈子从没这么煎熬过。

他既盼着张向前来，能苦尽甘来救卫东一命；又怕张向前不来，这孩子就真的要冻死、熬死在那间破屋里了。

直到雨雾里看见两道人影走近，廖长生苍老的眼睛瞬间亮了，紧绷的心口终于松了大半，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来了！

真的来了！

卫东这苦命的孩子，终于有救了。

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湿滑，一脚下去全是烂泥，二苟拉着板车在前面，一路深一脚浅一脚赶路，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冻得发僵，却谁也顾不上停歇。

张向前跟在板车后面，远远看到廖长生站在家门口，上手揣进袖筒里，走近后，他快步走上前，顾不上寒暄，语气急促又沉重：“长生叔，我来了，带我去接孩子。”

廖长生连连点头，不敢耽搁，转身领着两人往村东头那间孤零零的破木屋走。越走近，越是荒凉。细雨绵绵，寒风灌林，整片地方冷得像无人荒岭。

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漏雨的破门，连一向务实、见惯穷苦的二苟，当场就彻底愣住了。

屋里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热气，潮气、霉味、寒气扑面而来，冷得跟冰窖一模一样。这有多久没住了？

四面木板墙裂满缝隙，冷风顺着缝呼呼往里灌，房顶瓦片残缺，细雨丝丝缕缕飘进屋里，落在地上、落在床沿。

昏暗的光影里，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蜷缩着一个枯瘦的人影。廖卫东侧着身子，半边废腿僵硬地摊着，整个人佝偻一团。

他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紧紧裹着那床发黑发臭、薄得透光的烂棉絮，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三十二岁的年纪，骨架高挑底子还在，可皮肉早被多年的苦罪耗干了。

满脸褶子、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头发干枯如枯草，一脸的风霜憔悴，看着比四十好几的中年人还要苍老。

二苟站在门口，心口猛地一酸，鼻子瞬间发酸发红。

他先前还在心里嘀咕，向前哥真要揽下这一辈子的累赘，值得吗？

可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一下子全没了。这哪里是累赘？这是活生生熬得半条命没了的苦命人！

张向前看着床上瑟瑟发抖、毫无生气的儿子，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喉咙死死发紧，眼眶瞬间通红。

他压下翻涌的酸涩，转头对着二苟沉声道：“二苟兄弟，麻烦你，帮我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上车。”

“好！”

二苟没有半点迟疑，大步走上前。

他看着这人骨架高大，看着身形起码一百四五十斤的架子，心里还暗暗做好了费力的准备。

可当他伸手一抱，双臂揽住廖卫东身子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怔。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半点预想中的沉重。

偌大一个成年男人，熬得只剩一把枯骨架子，浑身皮包骨头，连皮带肉撑死也就六七十斤重。

骨头硌得二苟胳膊生疼，轻飘飘的分量，却压得他心里沉甸甸、堵得发慌。

这得遭了多少罪、饿了多少顿、冻了多少个寒冬，才能把一个大男人熬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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