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 看到生的希望
医生摇了摇头，说得十分透彻，半点不瞒：“我们乡卫生院，条件有限，设备跟不上、技术也跟不上，压根处理不了这种陈旧性重伤。”
“他这个腿，想真正治好、想重新正位，只有一个办法。得去县里、市里的大医院，动大手术。”
“把他现在长歪、长错位、畸形愈合的旧骨头，全部重新敲断、剥离、矫正，再重新对位、打钢板固定，一点点重新长。”
这话一出，急救室瞬间安静下来。
敲断重接。简简单单四个字，听得张向前心口一阵发沉、头皮发麻。他光是想想，都知道这罪有多难熬。
医生继续耐心交代：“而且这手术难度大、遭罪、费用也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目前在我这里，我能做的有限。只能先给他打上消炎点滴、输点营养针，补补身子、消消常年的旧炎症，再开点强效止痛药。”
“暂时只能帮他缓解疼痛、稳住身体、吊着元气，治标不治本。想站得起来、想矫正恢复，必须往大医院送。”
躺在床上的廖卫东听得清清楚楚，自从被那个坏心肝的工地老板送回村后，他就没有对双腿走路抱希望了。
只是今天突然多了个有钱的亲爸，突然有人为他着急、为他求人、为他心疼，他死寂的心底，悄悄冒出来一丝不敢奢望的微光。
张向前死死攥紧拳头，心里五味杂陈。
难，他知道难。花钱、遭罪、费精力，他全都清楚。可看着儿子这副形同废人、苦熬半生的模样，他没有半分犹豫。再难，也要治。再贵，也要医。这是他欠孩子的，这辈子，他必须还清。
他压下心头沉甸甸的压力，对着医生郑重开口：“医生，那就先麻烦你给他打针、止痛、补营养。大医院那边，我来安排。”
“大医院那边，我来安排！”，不高不响，却像一道滚烫的暖流，狠狠砸进廖卫东死寂荒芜的心底。
他整个人微微一震，浑浊空洞的眼底，骤然窜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光。
活了三十二年，他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就是“算了”、“不治了”、“熬着吧”。
跟着养父长大，家里本就拮据清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从小到大，不管身上哪里疼、哪里不舒服，从来都是小病拖、大病扛，实在扛不过就听天由命见阎王。
他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命，早就彻底不抱任何希望了。
可今天，这个凭空冒出来的这个亲生父亲，颠覆了他三十二年的认知。
医生说要动大手术、要敲断旧骨、花费巨大、折腾费力，旁人听了都要为难犹豫。可这个男人，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点推脱，只一句：大医院那边，我来安排。
简简单单几个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卫东侧躺着，输着液的手微微发颤，鼻尖莫名发酸，眼眶一点点热了。
原来，他不是天生活该受苦、活该烂死的命。
原来，他也有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全力救治的资格！
原来他也可以是心尖上的人！
之前他还别扭、还拉扯，觉得突然冒出来一个爸，不知该亲近、不知该相处，甚至隐隐带着不甘和怨恨——怨他当年为什么不要自己，让自己苦了一辈子。
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沉稳可靠、为他扛下所有难处的张向前，他心里所有的纠结，都慢慢软了下来。
跟着养父，面对苦难，只能苦熬，生活一眼望到头，看不到任何希望，导致他三十多岁，连个媳妇都娶不到。
而在病痛面前，只能无助得熬苦、认命、等死。而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一出现，就给他绝境里的生路，给他不敢奢望的未来。
原来，这就是靠山。原来，这就是底气。
医生开好单子，护士很快推着治疗车进来，准备扎针输液。针头扎进胳膊的时候，卫东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却一声都没吭，只是眼皮垂着，安安静静地躺着。
张向前搬着凳子守在病床侧边，目光落在他那两条歪扭变形的腿上，心里沉甸甸的。
敲断旧骨重新接上，光是想一想那滋味，骨头缝里都发疼，还有大医院的开销，他心里也在盘算。可这一场大手术，只怕要把大半积蓄填进去。
但他已经打定主意，钱没了可以再挣，这亏欠儿子三十二年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二苟拎着尿素袋回来了，肩头、帽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向前哥，衣裳、盆子、毛巾都拿过来了！”
他把袋子放到角落，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喘着粗气。
张向前朝他轻轻点头：“辛苦你了，卫生院这边只能先输液止痛，想治腿得送大医院。”
二苟听完，也跟着叹气，探头看了看床上的卫东，低声道：“这罪真是受大了。你要是要给他擦身子，我在外面帮你守着门，有啥事你喊我。”
“好。”张向前应着。
等护士把点滴调好了流速离开，病房里只剩下点滴管滴答滴答的声响。
张向前拿起盆子，找护士接了一盆温热的水，拧干毛巾。他侧过头，柔声跟卫东说：“卫东，我给你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温水不烫，忍一忍。”
卫东抬眼看了看他，眼神还是复杂的，有藏不住的恨，又有一点无处安放的依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张向前动作放得极慢、极轻，避开他那条伤腿，一点点擦去他皮肤上的污垢。毛巾擦过之处，露出底下苍白单薄的皮肉，一根根肋骨轮廓清清楚楚。他不敢快，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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