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父子谈话

养父本就身子弱，又懒散惯了，哪里吃过这种苦。

长期挨饿受冻、日夜操劳，没熬两个月，身子彻底垮了。先是咳嗽不止，后来连走路都喘得厉害，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时候手里一分积蓄都没有，别说去大医院看病，就连几毛钱的止咳药都舍不得买。

卫东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一天天衰败下去，慌得不行，整日整夜守在桥洞底下，心里压着千斤重的担子，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到处求人，跟一起打零工的工友开口借，跟路边的好心人讨要，可出门在外，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愿帮两个一无所有的落魄外乡人。

常年的颠沛流离、看人脸色、受尽欺凌，慢慢磨掉了他所有的鲜活性子。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胆小怯懦，不爱说话，也不敢跟人亲近，遇事只会低头忍让，习惯性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好在没过多久，天气转暖，他运气还算不错，在一个工地找到了一份搬砖的工作，赚的第一笔工资，就拿去给养父治病。

天气渐暖，养父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从那以后，父子俩就一直辗转工地搬砖。日子倒也过得安稳，可就是存不住钱。因为一有点钱，养父就花在了抽烟喝酒上。

喝醉酒后，他还会去街边的发廊找发廊妹。

即使如此，也比在老家种地强，因为在工地上，干活累是累，至少能吃饱饭。养父还能喝上酒，抽上烟。

原本以为日子能维系下去，可两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以后，好好的日子，从此过到头。

双腿断了以后，躺在那间四面透风，阴冷的土房里，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走到头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大爷帮他找回亲生父亲。他不仅有钱，还有文化，  会关心人。

温热的鸡汤入口，暖乎乎的饭菜填满空荡荡的肚子。这一点点寻常的温暖，是卫东漂泊这些年，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病房里暖烘烘的，饭菜香气萦绕鼻尖，身边有人惦记、有人陪伴。

卫东埋着头，大口扒着饭，牙齿用力嚼着嘴里的鸡肉，眼泪却控制不住，一滴滴砸在白花花的米饭上，悄无声息，不敢让人看见。

他不敢抬头，怕张向前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怕美姣和翠玲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爱哭的样子。

旁人简简单单一顿家常热饭，对他而言，却是这辈子最奢侈、最珍贵的温情。

这边卫东默默隐忍落泪，一旁的张向前还在不停给他夹菜。“多吃点，别舍不得。以后跟着我，再也不会让你饿肚子、受委屈了。”

温和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朴实又厚重。卫东的肩膀微微发颤，埋着头，吃得更快了，心底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酸楚，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好在自己没有稀里糊涂就那样死去，好在父亲把他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吃饱饭，二苟总算感觉到一点热乎。这天气实在太冷，大晚上  ，回刘家村肯定是不可能了，在医院一起陪床，好像也不好意思。

人家父子俩分开了三十多年，这会儿在一起，应该有很多私房话要说的吧。

二苟的犹豫，林美娇看了出来，她拍了拍二苟的肩膀，“哥，天也不早了，你晚上跟我们去出租屋休息吧，兴家那有个空房。”

张向前正拿起搪瓷杯给卫东倒水喝，听美娇这么一说，这才想起自己全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忘了跟自己忙乎大半天的兄弟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兄弟，不好意思，我竟然忘了这茬了，晚上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就行，你一会儿跟美娇去出租屋休息吧，明天要怎么安排，再另作打算。”

“那行，明天我陪你一起送卫东去省城，今天晚上，就麻烦你自个在这里守着。”

几个人又说了些客套话，这才离开病房，朝乡里的出租屋走去。

等到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彻底落了静。

外头寒风呜呜地刮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内死寂无声。碗筷早已收拾干净，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丝淡淡的饭菜余香。

偌大的病房里，就父子两个人。气氛闷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尴尬和生疏。

三十多年未见的父子，硬生生凑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没有熟络的闲话，没有家常的寒暄，只剩下满屋子的陌生和拘谨。

张向前静静坐在陪护椅上，目光落在床边的卫东身上，一言不发。

卫东更是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没处安放。打了止痛针后，他的身子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不过，他还是微微缩着身子，老老实实靠在床头，脑袋微微低垂，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对视张向前的目光。

浑身紧绷，坐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像是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孩子。

常年看人脸色、小心翼翼过日子的性子，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这辈子没人正经疼过他，更没人这般温和耐心地守着他。骤然被亲生父亲这般静静陪着，他心里慌慌的，别扭又局促，浑身都不舒坦。

就这么安安静静僵持了好一会儿。

漫长的沉默压在两人心头。最终，还是张向前率先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放缓了所有语气，声音轻得怕惊着眼前的人：“卫东，吃饱了没有？”

卫东脑袋垂得更低，脸颊微微绷紧，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细若蚊蝇的应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无多余的话，唯唯诺诺，小心翼翼。

张向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颤。

眼前的儿子，明明已经三十二岁，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了。可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怯生生、木讷讷的，拘谨胆小，畏畏缩缩，看着竟跟十来岁没开过眼界、没见过世面的孩童一模一样。

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他就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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