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心里却乱得很

这孩子，哪里是成年人的心智，常年活在底层泥沼里，颠沛求生、受尽欺凌，没人教他道理，没人护他周全，没人给过他半点底气。

他这辈子的生存环境，糟糕得让人不敢细想。越看，张向前心里越酸，越想越愧疚。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翻涌不止，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湿热的雾气。

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楚，语气带着满满的亏欠和自责，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卫东，这些年，爸爸对不起你，让你受大罪、吃大苦了。”

“要是我早一点知道世上有你这个儿子，我拼死也不会让你小小年纪就跑去沿海打工，不会让你睡桥洞、挨冻受饿，更不会让你常年在工地拼死拼活搬砖，最后还把两条腿活生生摔断。”

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身子，字字郑重，满是笃定：“你放心，从今往后，有爸在。我砸锅卖铁，也一定想办法把你的双腿治好。以后你就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四处颠沛流离，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讨生活。”

一番温柔又厚重的话落在耳边，暖意裹着愧疚，直直撞进卫东的心底。

可卫东听完，心里没有全然的欢喜，反倒涌上一阵巨大的茫然和深深的自卑。他今年明明三十二岁，早已是而立之年。可他这辈子，一个学堂都没进过，一个字都不认识。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小得可怜，眼里只有一亩三分旱田、工地砖瓦、好吃懒做的养父，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复杂的人情世故、正常的父子相处、体面的生活，他一窍不通。面对突然多出来的亲生父亲，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爱和安稳，他手足无措，脑子一片空白。

别人父子相处，能说笑、能唠嗑、能撒娇诉苦。唯独他，呆呆木木，嘴笨得厉害，连一句像样的回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低着头，死死攥着手心，心里的自卑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陌生、惶恐、愧疚、自卑，百般情绪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斜靠在床边，除了点头回应眼前的父亲，不知道怎么跟他交流。

张向前意识到他的不自在，也就不再强求，起身拿起林美娇刚送过来的脸盆和毛巾，从热水壶里倒了半壶开水，把毛巾拧干，给他擦洗了一下蜡黄的脸。

看着枯黄打结的头发，  本来想帮他洗洗的，但是大晚上的，怕干不了，也只好摇摇头作罢。

帮他洗干净后，让他躺下，帮他掖好被子，让他好好躺着休息。

吃饱饭后，躺在温暖舒适的被子里，卫东很快睡着。

张向前折腾了一天，却始终没法入睡。脑海这里又浮现出当年和郝梅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病房里灯光昏黄柔和，四周静得能听见点滴细微的滴水声。

卫东睡得很沉。

大概是这些年从来没睡过这么暖和、踏实的被窝，也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他护得稳稳当当。

他眉头微微舒展，紧绷了半辈子的身子，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均匀绵长。

张向前坐在陪护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毫无睡意。

一身疲惫，心里却乱得很。

白天的忙碌、送饭的温情、儿子隐忍的眼泪、怯生生的模样，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最后，所有画面，都慢慢退回了三十多年前，回到了那个青涩懵懂的年纪，回到了他和郝梅相识相恋的那段旧时光里。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还是个满腔热血、不知人间疾苦的半大少年。

跟着大批城里知青一起下放，从繁华的城里，一头扎进了偏僻穷苦的南方乡下廖家村。

刚来的时候，年轻人心里还揣着一股子新鲜感，对农村生活充满期待。可这份新鲜感，没撑过半个月，就被日复一日的农活、毒辣的太阳、泥泞的水田彻底磨得一干二净。

尤其是每年盛夏的双抢，是所有知青最怕的噩梦。

城里人哪里吃过这种苦。

六月的南方，日头毒得吓人，火辣辣的太阳直直晒在头顶，地上热气腾腾，跟蒸笼一样。水田被晒得滚烫，一脚踩下去，田里的温水烫得脚底板发疼，几乎快要沸腾。

可越是这种要命的天气，越要抢收抢种。

早上天不亮就要下田割稻谷，弯腰弓背，一站就是一整天。锋利的稻叶边缘跟刀子似的，来回拉扯，没一会儿就把细嫩的手掌划得全是细小血口子，又痒又疼，汗水一浸，钻心的难受。

稻谷割完，根本不给人喘气的功夫，立马就要踩进滚烫的水田插秧。

乡下田埂又窄又滑，只有一脚宽，稍微不注意就会摔进泥田里。割好的湿稻草沉甸甸的，一担压在肩上，压得肩膀红肿酸痛，步步都走得艰难。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田里密密麻麻的蚂蝗。

热水田里最容易滋生这东西，黑压压一小条，悄无声息就往人脚背上、小腿上爬，吸盘一贴就往里钻，吸饱了血才肯松口。

城里长大的姑娘小伙，哪里见过这种吓人的东西。

郝梅更是怕得要命。

每次下田插秧，她都战战兢兢，双脚死死缩着不敢沾水。一旦看见蚂蝗往脚边游，当场吓得浑身发抖，站在田埂上捂着脸嚎啕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掉。

那哭声，张向前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大热天暴晒、水田烫脚、稻叶割手、蚂蝗缠身、日夜连轴转的农活，桩桩件件，都在磨这些城里知青的骨头。

下放不到半年，所有知青全都扛不住了，白天累死累活，晚上躲在简陋知青屋里偷偷抹眼泪，人人哭着闹着要回城。

可那时候的政策卡死了，下乡容易回城难，哪是想回就能回的？不少人崩溃过后，便和身边的人抱团取暖。

张向前就是那个时候和郝梅在一起，两人相互鼓励和慰籍。

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熬得崩溃，看着日日吃苦、夜夜发愁的郝梅，张向前心里急得不行。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穷乡僻壤，更舍不得心爱的姑娘一辈子栽在这里。

从那时候起，他拼了命想办法，一次次给城里的父母写信，字字恳切，求家里托关系、找门路，无论如何要给他争取一个回城名额。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1029/5422662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