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1章 不知道咋开口

父母心疼他在外吃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尽人情、找尽关系，好不容易，真的给他弄到了一个珍贵的回城指标。

拿到名额的那天，他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终于能离开这片苦海，悲的是，名额只有一个，带不走郝梅。那时候的他，终究还是太年轻、太无能、太懦弱。

他满心想着自己先回城，站稳脚跟、安顿下来，回头就立马回来接郝梅，拼尽全力把她也带出农村。

他当时给郝梅许诺了无数好话，让她安心等他。可现实终究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回城之后，世事繁杂、人情拉扯、生活奔波，各种琐事缠身，父母先后生病，离世随即他自己也下岗。

他一次次拖延，一次次无奈，最后彻底断了帮郝梅回城的路子。他的食言、他的无能为力，让苦苦等待的郝梅彻底心死、彻底失望。

那个温柔爱笑、怕蚂蝗怕吃苦的城里姑娘，怀着身孕，最后走投无路，只好嫁给了村里的村民，产下了他们的儿子，最后因为难产，被永远留在了廖家村那片泥泞的土地里。

一念失信，半生亏欠。

张向前靠在墙壁上，闭着眼，心口堵得发闷，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当年，是他的无能、年少无力，辜负了最爱的姑娘。

所有的错，根源都在他。是他当年没能护住郝梅，更是他缺席了卫东整整半辈子的人生。

窗外夜风萧瑟，屋内灯火孤寂。看着床上熟睡、半生苦难终于得以安稳的儿子，张向前眼底彻底湿润。一夜无眠。

第二天，张向前本想着当天办好出院手续，直接带卫东赶往省城。

可卫生院的值班医生再三叮嘱，卫东身子虚、双腿伤势严重，最好先在卫生院连着打几天消炎针、输点营养液，等身体状态稳住一些，再转大医院也不迟。

医生既然这么交代，张向前也只能听从安排。

卫东双腿不便，根本无法站立走动，后续转院、上下车全程都得要人背着。张向前掂量一番，自己一个人肯定照应不过来，身边必须得有个人搭把手。

天刚蒙蒙亮，二苟就早早赶到了卫生院。

张向前把卫东目前的伤势、后续要去省城治腿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二苟听完，半点犹豫都没有：“向前哥，那我陪你一起去省城！就是我得先回村一趟，把地里承包的农活安排妥当。”

“行，那可真是麻烦你了。”张向前点头，又嘱托，“你回去顺便帮我带几套干净换洗衣物。看卫东这情况，咱们怕是要在省城住上一阵子。”

二苟应声转身往外走。

张向前忽然想起家里的事，快步追出走廊，脸上带着几分难色：“二苟兄弟，还有个事，香秀那边，得辛苦你帮我好好解释两句。卫东现在这样，我实在放不下，只能先顾着他。家里和女儿，也劳烦她多费心照看！”

“向前哥你放心！”二苟拍着胸脯保证，“我回去好好跟香秀姐说，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实在不行，还有香莲帮着劝，肯定没事，你安心在医院照顾卫东就行！”

说完，二苟扛起板车，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等他赶回村里时，家里人刚好吃完早饭。玉珊、玉兰姐妹俩收拾好书包，早早上学去了。

秦香秀坐在堂屋收拾碗筷，妹妹秦香莲抱着小外甥女，站在院子里逗孩子玩。

看见二苟一大早回来，秦香莲满脸诧异：“你咋这么早就回村了？到底出啥事了？”

二苟把板车停靠在院子棚子底下，探头往堂屋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姐没闹脾气吧？没走成吧？”

“就怀里这小娃拴着她，她能往哪跑？”秦香莲晃了晃怀里的孩子，也压着嗓子，“你们昨天一走，她没多久就回来了，安分着呢。”

“那我就放心了。”

二苟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脚，一路赶路身上出了汗，可露在外头的脸和双手，早就冻得僵硬发麻。

秦香莲好奇心被勾得死死的，连连催促：“到底咋回事啊？你倒是说，别吊人胃口，急死个人！”

“一两句话说不清，走，去伙房烤着火，我慢慢跟你说。”

二苟不等她多说，径直走进伙房。

灶台早上刚烧过早饭，里头还有余火。他从墙角抓了一把干松针塞进去，又添上几根细木柴，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双手冻得跟冰棍似的，指尖麻木得攥不拢拳头，几乎没了知觉，恨不得直接贴在灶火上烤。

烤了好半天，双手才慢慢回暖，恢复了些知觉。

看着身旁妻子急巴巴的样子，二苟这才缓缓开口，把昨天去廖家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找到奄奄一息、卧床不起的卫东，到双腿摔断无人管，再到两人连夜送卫生院，医生说骨头已经畸形愈合，后续必须去省城大医院重新矫正、接骨治疗的事，全都讲了一遍。

听完始末，秦香莲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神色凝重下来：“这么说，这孩子也太可怜了。说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换成谁，都不可能狠心丢下不管。”

“那可不。”二苟下意识感慨一句，“再怎么说，也是人家的亲生儿子啊。”

就是这句随口的感慨，瞬间让秦香莲心里泛酸，眼神立马变了味。

二苟一看她脸色不对，立马慌了，慌忙找补：“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秦香莲微微拔高声音，带着几分醋意，“我看你就是羡慕人家有儿子，心心念念就想要个传宗接代的！”

“哎呀，行了行了！”二苟最怕跟她扯这些家长里短，赶紧转移话题，“咱别在这抬杠拌嘴了，先想想怎么跟你姐好好说这件事，别让她心里结疙瘩。”

可秦香莲这会儿已经来了脾气，抿着嘴，满脸不痛快。

“这事儿是你们男人惹出来的，你自己去跟我姐解释。”她抱着怀里的孩子，气鼓鼓转身往堂屋走，嘴里小声嘟囔，“果然，天下男人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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