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辩论

这话一出，底下懂行的人，心里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太高了！程喜旺这番话，听起来全是在为全省大局操心，是在探讨“共同富裕”和“市场规律”的矛盾，但他字字句句，都在向省领导和褚老传递一个致命的信息，翠山的营商环境已经没救了，他们现在的改革不过是垂死挣扎，如果把企业转移到翠山，那是把企业往死路上逼。

蒋东明坐在位子上，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程喜旺这把“软刀子”捅得太深了！既彰显了平川市的发达与担当，又在无形中把翠山县甚至福田市钉在了“扶不起的阿斗”的耻辱柱上。

褚运昌听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个提问很有水平，但也极度尖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水推舟：“你提到了制度承载力，又拿翠山举了例子，偏听则暗，有没有翠山当地的同志在场？可以站起来，就着程主任的这个困局，谈谈你们的视角。”

全场的目光瞬间交汇，蒋东明的目光盯住后排的赵建国，这种大局观的博弈，如果反驳得像个受委屈的小媳妇，翠山的脸就彻底丢尽了。

赵建国得到目光指示，站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反而一脸平静。

“褚老好，连部长好，我是翠山县招商局的赵建国。”

“首先，我要感谢程主任，程主任作为四千亿GDP大市的发改委掌门人，能如此牵挂我们翠山这个穷县的发展，这份大局观，令人钦佩，程主任刚才提到的‘制度土壤板结’，批评得很中肯，翠山过去确实走过弯路，政府公信力一度破产，这是事实。”

紧接着，赵建国话锋一转，语气逐渐变得锐利且充满逻辑的张力：“但是，关于程主任提出的到底该兜底扶持，还是任由市场淘汰的困局，我想从基层的经济实践出发，提供一个不同的学术视角，我认为，程主任的困局，建立在一个伪梯度转移的错觉之上。”

“伪梯度转移？”这个新颖的词汇一出，褚运昌的眼睛顿时亮了，连恩平也放下了手里的笔。

程喜旺的脸色则微微一沉。

赵建国侃侃而谈：“发达地区往往有一种错觉，认为产业转移，就是富人把旧衣服施舍给穷人，所以穷人必须感恩戴德，必须要有承接的能力，但资本的逻辑不是施舍，资本永远只流向综合交易成本最低的洼地！”

他直视着程喜旺的后背，声音铿锵有力：“程主任担心平川的企业到了翠山会活不下来，这是因为您习惯了平川那种高利润掩盖高行政成本的发达模式！您认为翠山现在搞的驻企专员、首违不罚是下猛药挽救，恰恰相反，翠山不是在挽救旧土壤，翠山是在进行一场行政权力的系统性休克！”

“因为我们穷，我们没有平川的高楼大厦和成熟配套，所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减法改革，我们要把政府干预企业的多余之手全部砍掉，把制度性交易成本降到全省最低，甚至逼近于零！”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赵建国沉稳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在回荡：“所以，程主任的困局其实并不存在，平川市既不需要出于政治压力强行兜底，也不需要担心企业流失外省，因为市场规律从来不是上面安排的，而是资本用脚投票选出来的。”

赵建国停顿了一秒，目光灼灼，抛出了最后的绝杀：“翠山正在重塑一个无摩擦的营商生态，当翠山的制度交易成本远远低于平川的企业维持成本时，平川的企业自然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动涌入翠山，到那个时候，我唯一的担忧是，平川市地理环境和经济优势与翠山县有不少重叠，希望平川市，千万不要用行政手段，去阻拦那些自愿前往翠山寻求生存的企业。”

“嗡！”  最后这一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在所有学员的心头炸响！

绝了！太绝了！赵建国不仅完美化解了程喜旺“把翠山当垃圾桶”的鄙夷，更是用“行政休克”和“零摩擦生态”这种极具深度的经济学视角，给翠山的改革做了一次最高级别的理论升华！更狠的是最后那一句“绵里藏针”，你程喜旺别在这儿高高在上地操心要不要施舍我们，你还是看好你自己的大门吧，等我们翠山的生态建好了，你们平川的企业自己长了腿要跑，你可别急眼！

蒋东明在座位上激动得差点拍大腿，这番话说得何止是有水平，简直是把程喜旺的面子按在理论的绞肉机里绞碎了！

赵建国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所有学员的心底激起了一阵层层叠叠的暗浪。

一个个错愕的回头看着赵建国，想要看看能说出这番话的人究竟是什么人物！

褚运昌听完，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给出评价，这位在宏观经济领域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见惯了各种大阵仗的老人，只是微微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面前的保温杯，轻轻吹了吹浮茶，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即逝。

“伪梯度转移……行政权力的系统性休克。”褚老轻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词，随即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有点意思，把宏观经济学的骨架拆开，融入到基层当中，不教条，不盲从，这就很难得。”

褚老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在赵建国身上多停顿了两秒：“这个‘制度成本洼地’的提法，很务实，不仅是翠山，在座的各地市委班子，都该把这句话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小同志，你叫赵建国是吧？坐吧。”

没有激动的掌声，也没有夸张的赞誉。但对于褚运昌这种级别的泰斗来说，能让他亲口重复两个陌生的词汇，并给出一句“有点意思”和“值得琢磨”的评语，已经是极高规格的认可了。

一旁的省委组织部长连恩平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薄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拿起面前的钢笔，在花名册上“赵建国”这三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个墨点。

此时，教室里才响起一阵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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