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画圈

而在前排，程喜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随后极快地恢复了自然，甚至也跟着众人一起，微笑着拍了两下手，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流露出的愤怒。

堂堂正处级的主任，本想用居高临下的格局给一个穷县“上眼药”，结果反被一个副科级用更深一层的理论给压了风头，更要命的是，褚老最后那句“在座的各地市委班子都该琢磨琢磨”，无异于在他程喜旺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他不能发作，甚至不能冷脸，只能把所有的难堪咽进肚子里。

褚运昌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省教育厅的一个副厅长，问的是山区县教育资源均衡配置的事，褚运昌答得简短，说教育资源跟着人走，人往哪聚，学校就往哪建，别拍脑袋让教育带动经济教育跟着经济走，盖完了没学生，浪费钱不说，老百姓还不领情。另一个是省农业农村厅的一个处长，问的是山地特色农业怎么走品牌化路子，褚运昌说品牌不是评出来的，是消费者用嘴投票投出来的，你把东西做好了，让人吃了还想吃，牌子自然就立住了，光靠政府发牌子、搞展销会，热闹三天，过后该卖不动还卖不动。

答完这两个问题，褚运昌侧过头，低声跟旁边的秘书说了两句，秘书点点头，快步走到党校校长身边耳语了一阵。

校长起身，笑着走到台前，接过话筒，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天褚老给大家上了一堂高规格、高水平的课，从国家宏观战略到区域协同发展，从产业转移的底层逻辑到县域经济的破局路径，褚老以九十三岁高龄，讲了两个多小时，这份对经济工作的深厚感情，这份对西林干部队伍的关心厚爱，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向褚老表示衷心的感谢！”

台下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褚运昌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没再多说什么，在连恩平和省市几位领导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阶梯教室。

等大领导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室里像开了闸似的，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涌起来，人们纷纷起身，伸懒腰的、收拾本子的、扭头找旁边人说话的，空气里全是憋了一整场终于能松口气的活泛劲儿。

蒋东明从前面几排侧过身来，冲赵建国招了招手。

赵建国拿着本子走过去，福田市这次来的几个人已经凑到了一块儿，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看赵建国的眼神跟中午吃饭那会儿明显不一样了。

蒋东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笑道：“建国，行啊你，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程喜旺那番话，我坐底下听得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倒好，三言两语给他顶回去了，顶得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你看看最后鼓掌的时候他那脸，跟抹了锅底灰似的。”

旁边商务局的一个副科长接话道：“赵局今天这嘴皮子是真好使，那个‘伪梯度转移’的说法我记下来了，回去跟我们局长好好说道说道，这词儿用得太提气了。”

另一个市发改委的科长也笑着附和：“建国，你今天这个发言，褚老亲自鼓掌，连部长还专门在你名字旁边画了圈，我坐得近，看得真真的，这下好了，省里都挂上号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赵建国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平常：“各位领导就别捧我了，我今天也是赶鸭子上架，蒋局给我递了眼色，我要是不站起来，程主任那番话就把翠山钉死了，回去没法跟县里交代。”

蒋东明摆了摆手，笑道：“谦虚归谦虚，今天这事确实干的漂亮，不过你也得留个心眼，程喜旺那人我了解，心眼不大，今天当众下了面子，后面找补回来是肯定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点了点头：“蒋局放心，我记住了。”

几个人说着话往外走，他回宿舍要往另一个方向拐，跟蒋东明他们道了别。许知南走在后头，凑过来低声笑道：“建国，行啊，今天这一出，我在底下坐着都觉得解气，程喜旺那人平时眼高于顶，今天让你当着几百号人给按回去了，痛快。”

赵建国笑了笑：“表哥你就别跟着起哄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许知南拍了拍他胳膊，笑着走了。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脱了外套往椅子上一坐，没急着洗漱，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几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褚运昌今天讲的东西，当时听的时候觉得都听懂了，回头再看笔记，发现不少地方自己记的只是结论，推导的过程和背后的逻辑链条没来得及记全，他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对照着白天的笔记，把几个关键点重新捋了一遍。

第一条，“生态保护不是不搞工业，关键是搞什么样的工业”。褚老原话他没记全，但大意很清楚，西林是国家生态屏障，但不是说什么都不能干，特色种养、林下经济、生态旅游、农产品精深加工，这些都是生态友好型产业，关键是政府得把方向找对。他想到翠山的原木产业，砍树当然不行，但木材深加工、高端定制家具、林业废弃物再利用，这些都是拿木头赚钱的路子，又不破坏生态。

第二条，“承接产业转移，不是光把企业弄过来就完了，配套要跟上”。褚老讲了个例子，说某省一个县，把沿海的电子厂招过来了，结果当地没有做包装盒的、没有做注塑件的、没有做物流的，企业生产个东西，原材料从沿海运进来，成品再运回去，物流成本比在沿海还高，干了两年就跑了。他想到翠山的木材产业，周明远的加工厂有了，欧尚的配套需求有了，但上下游配套还不全，家具五金件、涂料、包装材料这些配套要是跟不上，欧尚的订单也只能是拿来做初级加工，附加值上不去。

第三条，“政府什么时候伸手、什么时候收手”。褚老答黎凯那个问题的时候说的，培育期政府可以带头，但带头不等于包办，政府只解决卡点，别的别多管。这句话他反复琢磨了几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翠山现在搞驻企专员、首违不罚，本质上也是政府伸手，但伸的是解决卡点的手，不是包办一切的手，这个分寸怎么拿捏，他还得再琢磨。

他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又拿红笔在旁边标了“可操作”“待研究”“跟县里对接”几个分类，等整理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洗漱了一下躺下，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东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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