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阅览室

阅览室不大，党校行政楼三楼最里头那间，平时是给授课老师备课用的，今天临时清了出来，几张长条桌拼成一个半包围的圈，铺了深色桌布，上面摆着茶壶茶杯、几碟水果，还有一摞摞材料。

褚老坐在正中间那张老式藤椅上，靠背垫了个软枕，旁边搁着他那只喝了几十年的白瓷保温杯，杯身上磕了好几处瓷，掉漆的地方泛着黑。其他人围坐一圈，省正、组织部长连恩平、党校校长、省发改委主任，还有省会城市的书记和市长，加上褚老的秘书小刘，拢共十来个人，坐得松松散散，倒不像是正式开会，更像拉家常。

褚老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稿，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慢慢翻着，偶尔拿红笔在上面勾两笔。旁边的人该说说该聊聊，省正凑过去讲了几句高峰论坛的议程安排，说有几个周边国家的经贸代表团要过来，国家发改委、商务部、文旅部都有人参加，规格比往年高了一截，安保和接待方案已经报上去了，只等最后敲定。

褚老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翻稿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嘉宾名单定下来没有？别到时候又临时加人，乱了套。”

“定了，定了，初步名单昨天报到我那儿了，今天下午就汇总出来了。”省正赶紧答。

组织部长连恩平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有几个省的副省长带队，还有两个国家的商务参赞，规格确实高，省里这边没问题。

褚老翻了两页稿子，忽然停住了，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抬眼扫了一圈：“今天课上那个赵建国，是哪个单位的？”

这话问得突然，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连恩平反应最快，身子微微前倾：“褚老，赵建国是福田市翠山县来的干部，招商局副局长，这批学员里头唯一一个副科级。”

褚老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低头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年轻人今天课上讲的那套东西，有点水平，他交的研修题呢？怎么没见着？”

这话一出，旁边的党校校长坐不住了，脸上赔着笑，赶紧站起来：“褚老，可能是工作人员整理的时候漏了，我这就让人去拿。”

褚老摆摆手：“不急，找出来就行。”

校长一溜小跑出了阅览室，走廊里传来他压低嗓门训人的动静，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怎么搞的”“赶紧的”之类的话。

褚老把手里那几份材料往桌上一搁，往藤椅背上靠了靠，慢条斯理地说：“正好，趁这个空档，我说几句，今天看了几份研修题，有写得好的，也有糊弄事的，有的同志把省里的文件抄了两段，改了个抬头就交上来了，连自己县里什么情况都没摸透，这样的东西交上来有什么意思？但也有的同志，下了功夫，结合本地实际，提了一些能落地的想法。”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我说几条，你们记一记。西林未来的路子，我看在四件事上。第一，旅游群落打造，别一个景点一个景点地单打独斗，把几个市几个县的景点串成线、连成片，吃住行游购娱一条龙，游客来了留得住、花得出钱。第二，终端制造业承接，沿海那边往外转的产业，不能光接人家淘汰的，要接那些有市场、有订单、能带动本地配套的，把产业链条拉长。第三，西北部交通枢纽建设，西林的位置摆在这儿，往西往北的通道打通了，物流成本降下来，企业才愿意来。第四……”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年轻干部的培养。再好的规划，没有能干的人去落实，都是纸上的。”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有的掏出本子记，有的冲秘书使眼色让赶紧记下来。

省正笑着附和：“褚老这四条，把西林的命脉摸得准准的，我们回去就按这个方向梳理。”

正说着，校长气喘吁吁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几页纸，额头上一层薄汗：“褚老，找着了，赵建国的研修题，单独夹在别的材料里头了，差点漏过去。”

褚老伸手接过来，扶了扶老花镜，低头看下去。阅览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拿眼角的余光瞟着褚老的表情，想从老爷子脸上看出点门道来。

褚老看得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读，看到一半，嘴角忽然动了动，伸手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红利掩盖下的摩擦成本’，这就对了，跟他今天课上讲的是一个路子。”

省正凑过去看了一眼稿子，笑着接话：“褚老，这个观点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也是老酒装新瓶，但能想到从摩擦成本的角度去拆解营商环境，还算看得比较透。”

褚老没接他的话茬，继续往下翻，翻得比刚才那几份都慢，碰到划了红线的段落还停下来琢磨几秒。看完最后一页，他把稿子往桌上一放，摘了老花镜，拿手捏了捏鼻梁，点了点头：“整体没有大问题，而且他结合了基层的实际痛点，不是空对空，从红暖家具厂到野林种植，从驻企专员到一企一案，每一条后面都有具体的事撑着的，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年轻人有这个眼光的，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他是翠山本地人？”

连恩平看了旁边一个副部长一眼，那人赶紧欠了欠身答道：“褚老，不是本地人，翠山这几年经济困难，干部队伍老化，他们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从隔壁省邻水县引进过来的，以前在邻水县基层干了好些年。”

褚老闻言，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研修题上，手指头捏着纸角来回搓了两下，没说话，沉吟了好几秒，旁边的人谁也没敢出声。

过了片刻，褚老把稿子合上，脸上露出一点笑：“行，今天看了这几本，总体质量还是不错的，说明党校的教学工作做到位了，学员也是真下了功夫的，不是混日子来的，今天就到这儿吧。”

秘书小刘立刻上前，弯腰扶住褚老的胳膊，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簇拥着往外走。

校长一路小跑到前面把门拉开，连恩平在旁边引着路，省正落后半步跟着，几个人把褚老送到楼下，看着车子启动，才各自散了。

车里开着暖风，褚老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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