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可惜一切都迟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可惜一切都迟了
姜秉烛听完，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笑声里少了些方才的锋芒和杀意，多了几分自嘲和洞悉，好像在黑夜里忽然看见一盘自己下了大半辈子却没看透的残局。
而对面这个年轻人，早在落第一枚子的时候就把终局看穿了。
“明月亲王果然智慧超群，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这是一箭双雕啊！”
“回风帝国与大元和亲结盟这件事，你阻拦不了。”
丁墨轩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不容争辩的道：“哪怕你再搞些事情出来，我大元也毫不畏惧。”
“但最终在这场拉锯里受伤最深的，不是我大元，是你。”
“你每多拖一天，你在回风皇室眼里的危险就多一分，你全身而退的余地就窄一寸，这笔账，你比本王会算。”
姜秉烛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那层桀骜和不甘一寸寸褪去。
“是，你们都是手握大权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们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坐在那把椅子上天然就有大义名分。”
“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国，最后不过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
“顺你们是棋子，逆你们也是棋子，说到底，臣就是臣，只能顺从，只能听任宰割。”
“说这种气话没用。”
丁墨轩沉吟道：“你现在要做的是隐退，不是进取，除非你心里那团火还没灭，还想走回原来的老路，那今晚你我的争论，就当是酒后闲聊，风吹即散。”
“当然不是闲聊。”
姜秉烛目光重新聚焦，道：“那你说这个顺水人情，到底该怎么送？”
“回风帝国皇室眼下的大政方针，其实就一条。”
丁墨轩端起凉茶，用碗盖拨了拨浮叶，道：“利用和亲与大元结盟，对外压制漠阳帝国，对内借大元的势，压你姜大帅的威。”
“这一套连环计，算不上高明，但却非常实用，而你在他们眼里之所以如此危险，归根到底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你握着兵权。”
“如果本王的情报没有出错，你是靠遍布军中的弟子门生，这才牢牢抓住了回风帝国的主力大军。”
“正因如此，皇室才夜不能寐，坐卧不宁，对不对？”
“是。”
姜秉烛没有回避，干脆利落的承认了，道：“军权是他们皇室这些年处心积虑要夺的东西，但老夫想要的不是军权，是相权。”
“老夫只想堂堂正正地坐在朝堂上，替这个国家管好政事，调好钱粮。”
“可他们宁可将军权分给几个酒囊饭袋，也不肯给老夫一个名正言顺治理国政的位置，防我跟防贼一样。”
丁墨轩听完，没忍住笑了出来，道：“姜大帅，你想得太天真了，相权加军权，两样都给你？那回风帝国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他坐在那把龙椅上，看你的背影比看邻国的百万大军还心惊肉跳，你这不是在要权，你是在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姜秉烛眉头一拧，坦率道：“只要老夫想，不是办不到，现在回风帝都，早在老夫的掌控之下。”
“不对吧！”
丁墨轩笑着摆摆手，一针见血的说道：“据本王所知，你的门生故吏只控制了帝都外围的三个大营，而从帝都九门到宫墙之内的防务，还牢牢掌握在皇室自己手里。”
“你在城外有兵，他们在城内有墙，真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你的铁骑要从城门杀到皇宫，每一步都得拿人命去填。”
“这哪里是掌控？这是僵持。”
姜秉烛被戳穿了底细，讪讪的笑了消，用手指点了点丁墨轩：“我说殿下，你我如今好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吧？”
“没错。”
丁墨轩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笑，坦坦荡荡承认了，道：“本王手里有良药，奈何姜大帅讳疾忌医，不肯张嘴。”
“不是讳疾忌医。”
姜秉烛四周温度降了下来，道：“殿下明明知道，回风皇室和亲大元就是为了对付老夫，若老夫亲手促成此事，岂不是替对手磨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你给老夫开的这剂徐徐隐退的方子，到底是怎么个服法？先往自己身上割一刀，然后再谈隐退？”
“这是方略的第一步。”
丁墨轩沉声道：“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更是你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一步。”
“你必须协助回风皇室促成和亲结盟，只有干成了这件事，你和皇室之间才能攒下第一笔信任的本钱。”
“没有这笔本钱，后面所有的退路都免谈。”
“你姜大帅是一头虎，一头会吃人的猛虎，一头让回风皇帝做了十几年噩梦的猛虎。”
“你怎么让一个被你吓破了胆的人，相信你这头虎不会再张嘴咬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先当着他的面，拔下一颗牙来，不是假惺惺地磨磨爪子，是真拔，带着血拔。”
“拔完了，你才有资格跟他说没有恶意。”
姜秉烛一声冷哼，道：“壮士断腕，割肉示好，说得好听，可我姜秉烛这辈子顶天立地，沙场上刀山火海都没低过头，如今到了这把年纪，反倒要跪下来给人磕头？”
“你还没理解徐徐隐退这四个字的真谛。”
丁墨轩摇头道：“徐徐隐退的核心，不是认输求饶，只是示弱委屈自己，周全大局。”
“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脚都踩在实地上，明面上把锋芒收起来，暗地里把该保的都保住。”
“只有做到委曲求全，明哲保身，你才能从这场必输的赌局里全身而退，这不是耻辱，这是智慧。”
姜秉烛没有反驳，站起身背着手，走向正堂敞开的门口。
丁墨轩看着这道背影，忽然觉得姜秉烛在这一刻真的老了，不是年纪老，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精气神，正在一点点往外漏。
苍凉，落寞，还有不肯承认的无奈。
让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枭雄低头，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十倍。
可不低头又能怎样？
他的理智已经替他看清了前路，只是自尊还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如何体面退得不狼狈，退得让后人说起来还能赞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才是真正考验他智慧和魄力的关口。
沉默了很久，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的梆子。
姜秉烛转过身来，脸上表情被重新收拾过了，不再有方才那股翻涌的屈辱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平静。
“明月亲王，你今晚说的一切都极有道理，老夫获益良多，受教了。”
“但很不幸，昨日老夫从崇武门回来，已经派八百里加急送了一道奏折回京都。”
“折子上写得很清楚，请陛下不必理会那份赌约，大元若敢强行索要便开战。”
“与此同时，我已传令二十万回风铁骑整装待命，随时准备迎击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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