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王府井的活人招牌

第七十八章  王府井的活人招牌

王府井百货大楼。

八十年代京城人流最密的一条街。

门口停满了自行车。

玻璃橱窗里摆着清一色的蓝灰绿布匹和搪瓷脸盆。

刘大勇把解放卡车停在路牙子外面，跳下车。“嫂子，一楼正门进去，左手边第三排就是那女人的柜台。王少说的，三个连排，全包了。”

夏之瑶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四层楼，挑高六米的中庭，中间一道旋转楼梯从一楼盘旋到顶层，八十年代的建筑，倒是天然的T台骨架。

“布呢？”

“车上装了五十件成衣，十件女款短风衣。”刘大勇拍了拍车斗。

周铁军大步走过来。“王少帮你盘的柜台在二楼东侧，位置差了点，正对着那个陈雪的主柜。”

“差的才好，正好让她看着我卖。”

夏之瑶带人进了大楼。

二楼东侧的柜台是个窄长条，刚够摆两排衣架。

柜台后面的灯管是新换的，亮得刺眼。

对面——三个宽敞的连排柜台，摆满了南方来的仿港风女装。

花花绿绿挂着“雪姿”的牌子。

柜台后面坐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三十出头戴着墨镜，嘴上涂着口红，手里翻着一本港台杂志。

两个剃平头的壮汉站在柜台两侧。

顾卫国低声开口。“那就是陈雪，陈建国的私生女。

从南边回来不到两个月，把王府井这层最好的位置全吃下了。”

“她的货从哪来？”

“走私，福建沿海的水货，成本极低，样式照搬港台画报。”

夏之瑶把成衣挂上衣架，理好领口袖口。“瑶海”两个字的纸质标签挂在每件衣服的领标上。

开张不到二十分钟，有年轻姑娘停下来摸布料。

“这衣服好看！腰怎么这么细？我穿能好看吗？”

“能。”夏之瑶拿起一件酒红色的改良短风衣。“这款专门修饰胯宽肩窄的身形，你穿正好。”

姑娘掏钱。

三十块，成交！

第二个、第三个......

半个小时卖了七件。

对面的陈雪放下杂志。

摘了墨镜看过来。

她站起身踩着高跟鞋走到夏之瑶的柜台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新来的？”

夏之瑶挂衣服的手没停。“不新，瑶海。”

陈雪拿起一件黑色夹克，翻看针脚，手指搓了搓布料。

“的确良？还是废品处理的旧库存？”她笑了一声。“小妹妹，王府井不是西单夜市，这种地摊货挂上来，丢的是整层楼的脸。”

“卖得动就不丢脸，卖不动才丢。”夏之瑶把夹克从她手里抽回来。

陈雪的笑收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快不慢。

十分钟后。

商场经理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手里拿着个红头文件夹。

“夏同志是吧？不好意思啊，接到上面通知，你们瑶海品牌的产品没有通过质检备案，按规定，即刻停业整顿。”

他挥手，两个穿蓝色工服的保安走过来，其中一个直接拉下了柜台上方的电闸。

灯灭了。

夏之瑶的柜台陷入一片暗沉。

周围正在逛街的顾客纷纷散开。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了？查出假货了？”

陈雪重新坐回自己的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杂志翻到新的一页。

周铁军从楼梯口走过来，军靴踩在地上，两步跨到经理面前。

“哪个上面？”

经理缩了下脖子。“这个……工商局的指示。”

“文件拿来看看。”

经理把文件夹往身后藏。“这是内部文件，不方便——”

周铁军一把夺过来，翻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手写了两行字，连公章都没有。

他把文件夹扔在地上。

“假的。”

经理脸白了。

夏之瑶拉住周铁军的手臂，指甲掐进他前臂的肌肉里。“别动。”

她转头看向经理。“电你断了，灯你关了，我不跟你扯，但我今天的货要卖完，不用电也能卖。你管不管？”

经理擦汗。“这……场地是商场的，你不能——”

“我不用你的柜台，我用中庭。”

夏之瑶松开周铁军，快步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

一楼中庭是个八米见方的空地，上方四层楼的环形走廊全能看见，旋转楼梯从四楼盘到一楼。

天然的秀场。

她回身，拉开放在脚边的四个大号旅行箱。

“大哥，脱外套。”

周铁军眉头动了一下。

“二哥、三哥、四哥、老五全过来，换衣服。”

刘大勇第一个窜过来。“嫂子要干啥？”

“你们五个，穿上我的衣服，从四楼走旋转楼梯下去，走到一楼中庭站定。”

“走……走路？”周根生挠头。“走路干啥？”

“当我的活人招牌。”

顾卫国推镜片。“你要搞现场展示？”

“不是展示，是走秀。”夏之瑶从箱子里抽出衣服，一件一件往外甩。“大哥穿这件加长款黑色风衣，里面配军绿背心，领口敞开，二哥穿工装牛仔套装，三哥白衬衫搭长款呢子大衣，四哥皮夹克，老五——”

她看向赵小年。

赵小年站在角落里，剔骨刀别在腰后，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她。

“老五穿这件浅灰色的学生款立领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赵小年接过衣服，低头闻了闻领口。

“有姐姐的味道。”

【姐姐亲手做的衣裳，贴身穿一辈子，谁敢碰我撕碎谁。】

夏之瑶后背发毛，赶紧转头。

周铁军已经脱了上衣，黑色风衣直接披上肩膀，他没系扣子，胸口的刀疤和肌肉轮廓全露着。

“系上。”夏之瑶走过去，伸手帮他拉风衣的腰带，腰带从两侧绕过来，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

两人靠得极近，她的鼻尖蹭到他的胸骨。

周铁军的手落在她肩上，大拇指按住她的肩窝。

“这玩意能打架吗。”

“不用打架，你走路就行，正常走，别笑，脸越冷越好。”

【不笑老子最在行，但她环着老子腰的时候老子真想笑，忍住！】

夏之瑶系好腰带。

退后一步。

看了看效果。

黑色风衣长过膝盖，肩部挺阔，收腰之后，周铁军一米八八的身高和侦察兵的体型完全撑开了这件衣服。

军绿背心从领口露出来，带着一股杀伐的野味。

“走，上四楼。”

五个人换好衣服，站成一排。

周铁军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周根生、顾卫国、刘大勇、赵小年。

五个身高全在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

五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从冷硬到憨厚到阴柔到痞气到病态，穿着五套从未在这个年代出现过的修身剪裁衣服。

夏之瑶站在四楼栏杆旁边。

往下看。

一楼到三楼正是客流最高峰。

“走，一个接一个，间隔五步，不要说话，不要看人，眼睛看正前方。”

周铁军迈出第一步。

军靴踩在旋转楼梯的铁质台阶上。

咚。

一声闷响。

黑色风衣的下摆随步伐扬开，他的腿长，每一步跨度极大。

从四楼到三楼的那段弧形楼梯，他走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三楼走廊上，有女顾客抬头，手里挑着的围巾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那个男的……穿的什么衣服？好帅！”

紧跟着周根生下来。

工装牛仔把他壮实的身板衬得像个开拓荒野的硬汉。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青筋和肌肉线条。

“天爷！后面还有！”

顾卫国的白衬衫搭长款呢子大衣，眼镜换了一副新的，斯文中透着一股阴柔的压迫感。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像个电影里走出来的知识分子。

刘大勇的皮夹克最吃身材，他本来就长得痞帅，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锁骨，走路带风。

冲着二楼栏杆边的姑娘们飞了个眼神。

三层楼的尖叫声同时响起来。

最后是赵小年。

十八岁的少年。

立领扣到最上面，苍白的脸，下颌线锋利。

他不看任何人，只看楼下的夏之瑶。

走到二楼转弯处。

他停了一秒。

侧头。

往栏杆外面望去。

那个角度。

一楼中庭所有人都能看见他。

少年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发亮。

眼神空茫，身上的浅灰色外套服帖得像长在身上。

有个小姑娘尖叫到破音。“妈呀！我要那件衣服！不——我要那个人！”

中庭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楼柜台前排队的人不排了。

二楼挑鞋的不挑了。

三楼卖布的大妈趴在栏杆上看。

五个男人走完楼梯，站在一楼中庭正中央。

没有音乐。

没有灯光。

没有背景板。

就是五个人往那一站。

周铁军站在C位，双手插兜，冷脸朝天。

风衣垂在身侧，他身上那股从战场带回来的煞气。

穿上设计师的衣服之后，变成了一种无法忽视的攻击性美感。

“那件黑风衣多少钱！我要！”

“皮夹克！给我留一件！”

“那个白衬衫的帅哥穿的呢子大衣还有没有了！”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庭。

夏之瑶站在二楼栏杆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了两个字。

瑶海。

“衣服在二楼瑶海柜台，现货有限，先到先得。”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传得很远。

人潮转向。

涌上二楼的顾客直接把陈雪的柜台挤歪了。

衣架倒了。

挂着的仿港风裙子被踩在脚下。

陈雪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暗沉！

“你们干什么！都给我停下！踩了我的货谁赔！”

没人理她。

所有人都在往瑶海的柜台挤。

灯还是黑的，没有电，但根本不需要灯。

一楼中庭站着的五个男人就是最好的光源。

周铁军抬头。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看向夏之瑶。

夏之瑶靠在栏杆上，冲他比了个口型。

“赢了。”

【老子的女人，站在那就像站在山头上，谁都得仰着脖子看她，这辈子老子就替她守山脚，谁上来老子砍谁。】

两个小时。

五十件成衣。

清仓。

营业额一千五百块。

商场经理从办公室跑出来，满头大汗，把那张假通知撕了。

“夏同志！电！电给你接上！柜台给你换大的！一楼正门的位置要不要！”

夏之瑶数着钱。“不要，我要中庭。”

“中庭？那是公共区域……”

“租金我出双倍。”

经理看了看一楼还在围观的几百号人，咬牙。“成交！”

陈雪站在被挤得东倒西歪的柜台后面，手里的杂志被踩成碎纸。

她盯着对面那个数钱数得手指翻飞的女人。

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转身，踩着高跟鞋走进商场后门的通道。

掏出一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拨号。

“喂。南边的人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沙沙响了几秒。

“到了，八个人，在南城等着。”

“那个仓库的地址我发给你了，今晚动手，全烧了，一根线头都不准剩。”

她挂了电话。

回头看了一眼中庭里人潮涌动的方向。

嘴角抿成一条线。

——

夜里。

四合院。

大家在杀鸡庆功！

周根生在灶房剁鸡。

刘大勇蹲在井台边拔鸡毛。

赵小年安静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夏之瑶坐在葡萄架下算账。

顾卫国坐在旁边给她包手换纱布。

周铁军靠着门框喝酒，视线一直挂在她身上。

院门被一脚踹开。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刘大勇冲到门口。

门槛上趴着一个人，满头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烧焦发黑的布条。

是王建设。

他抬起头，嘴里吐出血沫，声音碎得不成句。

“布库……你们南城的布库……被人泼了汽油……全着了……”

周铁军手里的酒碗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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