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火里烧出来的账
第七十九章 火里烧出来的账
周铁军翻过桌子冲到门口,一把揪住王建设的领子。“哪个库?”
王建设嘴里全是血沫,半张脸肿着。“南城……纺织厂旁边那个……你们存布的铁皮库房,八个人,南方口音,泼的汽油。”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去的,想帮你们看货,到门口闻到汽油味,被人打了一闷棍,醒过来火都窜上房顶了。”
周铁军松开手。
王建设栽倒在门槛上。
“老二!”
周根生从灶房冲出来。
“看住院子,护好她。”
周铁军扭头看夏之瑶。
夏之瑶已经在穿鞋了。
“你留——”
“设计图纸在库房里。”夏之瑶蹬上布鞋。“还有十五匹没裁的布料,是我最后的底。”
周铁军咬死后槽牙,伸手把她拽上身边,反手从门后抄起军大衣,往她身上一裹。“跟紧老子。”
刘大勇已经发动了卡车。
“三哥跟车,带药箱。”周铁军抱着夏之瑶跳上车斗,一拍车顶。“走!”
卡车冲出胡同。
轮胎碾过积水坑,泥点子溅了一车斗。
夏之瑶趴在车斗挡板上往南城方向看。夜空映出一团橘红。
“烧大了。”她说。
周铁军蹲在她身边,把军大衣领子翻起来拢住她的脸。“到了之后你在车上等,老子进去拿图纸。”
“你不认识我把图纸放哪。”
“你告诉老子。”
“在第三排货架最底层,铁皮饼干盒子里,你找不到。”
【操,这女人把命当赌注,跟老子一模一样,真想把她绑在车轱辘上。】
心声撞进脑子,夏之瑶握紧他的手腕。“一起进,一起出,你少跟我犟。”
周铁军盯着她半秒,把腰后的三棱刺拔出来塞进她手里。“拿着,不离手。”
卡车拐进南城巷子,离库房还有二百米。热浪裹着焦糊味扑过来。
铁皮库房的右半边已经烧穿了,火舌从屋顶的破洞里往外蹿,左半边还撑着,铁皮门关着,门外的锁链缠了三圈,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新上?”顾卫国跳下车,推了推镜片。“有人锁了门才点的火,怕人进去救!”
周铁军跑到铁皮门前,抬脚,军靴踹在锁扣的位置。
铁皮凹进去一块,锁没断,他退后两步,第二脚、第三脚,锁扣的焊接点被踹裂,链子哗啦散落。
他拉开半扇门。
热风灌出来。
里面的火没到门口这段,浓烟已经填满了半个空间。
“捂住嘴,跟在老子右手边,别超过老子一步。”
周铁军扯下自己的背心浸在门外的水坑里,拧了一下水,一把糊在夏之瑶脸上。
“唔——”
“忍着。”
他拽着她弯腰冲进去。
烟往肺里钻。
夏之瑶憋着气,眼睛被呛得睁不开,脚下全是散落的布匹和碎木架子。
左手边第三排货架,她记得位置。
“这边。”
她拉着周铁军的胳膊往左拐,脚踢到倒塌的铁架子,差点绊倒。
周铁军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起来跨过障碍物。
到了。
第三排货架被烟熏得发黑,底层那个铁皮饼干盒子还在。
夏之瑶蹲下去摸,手碰到烫的铁皮,缩回来,咬牙,用军大衣裹住手,硬抓。
盒子拎出来了。
“走!”周铁军吼她。
夏之瑶转身。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地砖裂了。
不对。
这地面不是水泥,是空心的。
她愣了一秒,蹲下去。
手摸到裂缝边沿,往下抠。
一块砖头大小的盖板翻起来,下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铁皮箱子,比饼干盒大两号。
“干什么!走!”周铁军声音嘶哑,头顶的房梁在噼啪响。
“等一下!”夏之瑶把铁皮箱子拽出来,好沉。
十来斤的样子,她抱在怀里。“走!”
周铁军没多问。
一手夹住她。
一手拨开挡路的燃烧木条,两人往门口冲。
跑到一半,头顶传来断裂声。
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下来。
周铁军把夏之瑶往前一推,转过身双臂交叉挡在头顶。
横梁砸在他的前臂和背脊上,带着火的木屑溅开。
焦糊味混着皮肉被烫到的声音。
“大哥!”
周铁军闷哼一声,双腿没弯,硬扛着把横梁往旁边甩。
衬衫后背烧穿了一大片,皮肤上印出一道黑红的烫痕。
他回身抓住夏之瑶的手。“跑。”
两人冲出铁皮门。
外面的空气冲进肺里,夏之瑶弯腰咳嗽,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周铁军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烫伤从肩胛骨一直延到腰侧,衬衫碎片黏在伤口里。
顾卫国冲过来。“大哥!你背——”
“别碰。先看她。”
顾卫国转向夏之瑶。
掀开她脸上湿透的背心布,查看呼吸。“呛了烟,没烧到,命大。”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丝,我把开锁的人活剐了泡进福尔马林。】
夏之瑶喘着气,把怀里的铁皮箱子放在地上。“三哥,先看这个。”
顾卫国蹲下来,用军刺撬开箱子的锁扣。
箱子里塞满了牛皮纸信封,最上面一层是一本硬壳账本,他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货品名、数量、金额、收货人、发货港口。
“福建晋江,走水路进京,布匹、皮革、手表、录音机。”顾卫国越翻越快。“这是走私流水,至少三年的量。”
他抽出下面的信封拆开,里面是复写的收据,收据上盖着私章,每一张收据下面都附着一张手写的名单。
“行贿名单。”顾卫国推镜片。“海关、工商、税务、公安十八个人的名字,金额日期全有。”
夏之瑶坐在地上。
后背靠着卡车轮胎,盯着那些纸。
这个库房。
陈雪选它当纵火目标,不是随便选的,这里原本就是陈家的走私中转仓,暗格里藏着她老子留下来的黑账。
她以为烧了库房就断了夏之瑶的货源和底气。
她忘了脚底下埋着自己的命根子。
“陈雪一把火,把自己祖坟烧了。”夏之瑶把饼干盒子打开,图纸还在,边角被烟熏黄了,没烧着。
周铁军撑着膝盖站起来,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水,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扫向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五十米外,车灯没开,发动机在转。
驾驶座上有人影,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女人的脸。
陈雪!
她在看。
看火烧得够不够干净。
周铁军从腰后拔出三棱刺,冷着脸,大步朝那辆车走过去。
轿车的发动机转速拉高,司机挂挡,车轮打滑,后轮吐出一股白烟,车子窜出去。
周铁军加速,助跑三步,三棱刺脱手掷出。
刀在空中旋了两圈半,扎进右后轮胎。
爆胎声像放了个炮仗,轮胎瘪下去,车尾甩了一下,车头撞上路边的水泥电线杆,前保险杠碎了,引擎盖弹起来,冒白烟。
周铁军追上去,右拳砸碎驾驶室的车窗玻璃,玻璃碴子飞进去,司机捂着脸尖叫,周铁军揪住他的领子,从碎窗户里拽出半个身子,扔在马路上。
后座传来女人的尖叫。
周铁军拉开后车门,弯腰。
陈雪缩在座椅角落,墨镜掉了,脸上全是车祸时磕出来的红印子,口红蹭在下巴上。
周铁军没碰她。
他捡起掉在车垫上的三棱刺,在真皮座椅上慢慢划了一道口子,从座椅顶端。划到她的大腿外侧三公分的位置,白色的填充棉从裂口里翻出来。
“天亮之前,滚出京城。”
他说的每个字都带着烧焦的烟味!
“再让老子看见你,下一刀划的不是座椅。”
陈雪的裙子湿了一片。
车厢里弥漫出骚味。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铁军退出车门,直起腰,后背的烫伤在夜风里疼得他额头青筋跳,他把三棱刺 插回腰后,转身往卡车走。
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
夏之瑶冲过来,钻进他的臂弯底下,肩膀硬顶着他的肋骨,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架住。
“靠我身上。”
“用不着。”
“你再犟一个字试试。”
周铁军低头看她,她头顶全是灰,眉毛被烟熏掉了半边,脸上有黑道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这女人拿命跟老子换图纸,老子拿命跟她换安全,谁也别想拆开。】
他把胳膊搭在她肩上,重量压下来,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回卡车边。
顾卫国已经在车斗上铺好了干净布,周铁军趴下去,顾卫国用镊子一片一片夹掉黏在伤口里的衬衫碎布,每夹一片,周铁军的背肌就绷紧一次,没吭声。
夏之瑶蹲在他头边,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被汗和灰糊住的短发里。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疼得老子想把这车斗咬碎,她的手在头上,不疼了,又疼了,她别松手。】
夏之瑶没松手。
顾卫国上完药,用干净纱布缠了六圈。“表皮烫伤,没伤到真皮层,七天换药,不能碰水。”
周铁军撑着车斗坐起来,接过夏之瑶递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两口凉水。
“账本的事。”他开口。
夏之瑶把铁皮箱子推到他面前。“十八个人的行贿记录,三年的走私流水,海关公安工商税务全有,这东西交上去,陈雪背后那把伞,一根骨架都剩不下。”
“交给谁。”
“老首长,军区稽查处,这条线最干净,地方上的人她买通了,军区的人她够不着。”
周铁军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去。”
“现在。”
“你身上全是灰。脸跟锅底一样。”
“稽查处的人不看脸,看证据。”
周铁军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来,后背的纱布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
“老四,开车去军区。”
刘大勇从驾驶室探头。“大哥你伤——”
“开车。”
卡车掉头。
碾过地上的玻璃碴子。
往军区方向去。
夏之瑶坐在车斗里,铁皮箱子抱在腿上,周铁军靠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滴。
“周铁军。”
“嗯。”
“你不能每次都拿身子挡。”
“不挡你挡?”
“我躲得开。”
“躲不开。”他偏头。鼻尖差点蹭到她的额头。“老子看过你跑步,跟鸭子一样,两条腿打架。”
“你——”
“所以老子挡,老子皮厚烧不穿。”
他的大掌从旁边伸过来,扣住她抱着箱子的手,五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捏紧。
【图纸保住了,她保住了,剩下的事老子一个人收拾,那姓陈的女人,今天是最后一次呼吸京城的空气。】
卡车颠簸。
两个人的肩膀随着路面的起伏撞在一起,又分开,又撞在一起。
夏之瑶没抽手。
军区大院的哨兵拦车,刘大勇报了老首长的名字,哨兵打电话确认。
放行。
稽查处的灯亮着。
夏之瑶抱着铁皮箱子跳下车,回头看了周铁军一眼。
“等我。”
“老子哪也不去。”
她转身走进那扇绿色的铁门。
周铁军靠在卡车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刘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背上的伤……”
“闭嘴。”
“那个陈雪跑了怎么办?”
周铁军吐掉没点的烟。
“跑不了,老子划了她的座椅,那把刀上有记号,她开那辆破车出不了二环。”
刘大勇吞了口唾沫。“大哥你什么时候在刀上做的记号……”
周铁军没回答。
四十分钟后。
夏之瑶从稽查处走出来。
手里空了,箱子留在里面了。
她走到周铁军面前。
“收了,连夜立案,稽查处今晚就派人去堵二环的几个路口。”
周铁军嗯了一声,伸手把她领口沾的灰掸掉。
“回家。”
“你的伤——”
“回家上药。”
他弯腰,右臂捞住她的膝弯,把人横抱起来,放进驾驶室副座。
夏之瑶还没坐稳,他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低头,嘴唇压住她的嘴角。不是吻,是牙齿咬住了她嘴角的一小块皮肤,咬了一下,松开。
“下次再跟老子往火里冲,老子把你锁在炕上,拴铁链子。”
门关上。
卡车发动。
后视镜里,军区大院的灯光越来越远。
刘大勇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扭头,不敢喘气。
【大哥刚才亲嫂子了,老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夏之瑶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嘴角被咬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脑子里五道心声终于只剩了一道。
那道声音还在翻来覆去地念叨——
【她身上有烟味,有灰,有老子的血,都是老子的味道,谁也洗不掉。】
卡车拐进南锣鼓巷。
院门口站着周根生和赵小年。
赵小年手里攥着剔骨刀,刀尖上沾着什么。
周根生一脸急色。“大哥!刚才院子里翻进来一个人,被老五捅了,没死,绑在井台上。”
周铁军跳下车。“什么人?”
赵小年把刀往裤腿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穿黑褂子,踩布鞋,六十来岁,进来什么都没干,就站在姐姐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眼底阴得发冷。
“他叫我让开,说他要接大小姐回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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