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灰烬底下的眼睛

第八十七章  灰烬底下的眼睛

刘大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劈出来，带着引擎轰鸣和风声。

“大哥！南锣鼓巷口全是人，有人拿铁链锁了胡同栅栏！火从东厢房烧起来的！”

周铁军把夏之瑶往卡车上一塞。“开车。”

赵小年翻上车斗，蹲在铁皮上，剔骨刀攥在手里。

“姐姐的缝纫机在东厢房。”他说了一句。

夏之瑶浑身一僵。东厢房——那是她放设计样稿、布料和楚惠旧物箱子的地方。

卡车冲出胡同口。三公里路。周铁军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嘶吼。

顾卫国和周根生的摩托车从侧路汇入，两辆车一前一后扎进南锣鼓巷。

老远就看见火光。

东厢房的屋顶塌了半边，火舌从窗洞里往外卷。正房和西厢之间的过道被浓烟灌满。胡同口的铁栅栏上绕了三圈锁链，挂着一把船用大锁。

周根生跳下摩托，抡起开山斧。一斧劈断锁链。

铁栅栏被踹开。

刘大勇的卡车横在胡同中央，车斗里拉着半车井水。他跳下驾驶室，扯开水阀。

“二哥接水管！往东厢房顶浇！”

周铁军没去救火。他站在院子中央，鼻翼张开，深吸一口。

“柴油味。”

夏之瑶也闻到了。不是普通走水。有人泼了助燃剂。

“东厢房是第一火点。”周铁军蹲下，摸了一把地上的泥。“正房门锁没动过。西厢窗户关着。他们只烧了东厢。”

“不是要烧死人。”夏之瑶说。

“是要烧东西。”

赵小年已经冲进了浓烟里。

“小年！”夏之瑶喊。

“姐姐别进来！”赵小年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我去拿你的箱子！”

周铁军一把拽住夏之瑶的胳膊。“站这。”

“楚惠的东西在里面——”

“人比东西值钱。”周铁军手没松。五指箍着她的上臂，力道重得留痕。

【她要是冲进去，老子就算把这院子拆了也得把她拖出来。东西没了老子再抢。这女人没了，老子跟谁抢去。】

心声粗粝滚烫。夏之瑶咬住下唇，没再动。

三十秒后。赵小年从东厢残门里滚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半边衣袖烧焦了，露出一截手臂。上面全是烫伤。

“姐姐。”赵小年跪在地上，把箱子举过头顶。“箱子我抢出来了。缝纫机太重，搬不动。”

夏之瑶蹲下去接箱子。手碰到赵小年的烫伤。他倒吸一口气，没缩。

【不疼。姐姐的手比火凉。姐姐摸哪都行。多烫几次也行。只要姐姐看我。】

“三哥！”夏之瑶回头喊。

顾卫国已经蹲过来了，药箱打开，烫伤膏和纱布铺在地上。他抓住赵小年的手臂检查。

“二度烫伤。不深。”顾卫国抬眼看了赵小年一下。“你命大。再晚十秒房梁砸下来，你就不是烫伤了。”

赵小年没看他。眼睛只盯着夏之瑶。

火被压下去了。东厢房烧塌了半间。缝纫机还在原位，铁架子没事，但机头的塑料壳融化了，布料全成了灰烬。

夏之瑶蹲在废墟前。一张张翻检地上的残片。

设计样稿烧了大半。三套已经裁好的成衣样板全毁。给五兄弟量好尺寸后画的制版图只剩下边角。

“我的图纸。”夏之瑶声音发紧。

周铁军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刘大勇从东厢房墙根底下捡出一个东西。铁丝穿着的铁皮桶。里面残留着柴油。桶底焊着一根引线，接到窗外。

“定时纵火装置。”刘大勇把桶扔在地上。“不是泼油点火，是专业手段。跟咱们在人防工事抓的那批人一个路数。”

“点火的人呢？”周铁军问。

周根生从胡同口跑回来，喘着粗气。“跑了。俺追了两条街，那人翻墙跑进了什刹海那片。黑灯瞎火俺没追上。”

“追不上正常。”顾卫国把赵小年的手臂包好，站起来。“能设这种装置的人受过军事训练。跑起来比你快。”

夏之瑶打开铁皮箱子。

里面的东西还在。楚惠当年的旧衣服、一双绣花鞋、几封信、一个搪瓷缸子。

她一件件翻。手停住了。

箱子夹层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烧了半边。黑白的。

照片上两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楚惠，扎着两条辫子，穿列宁装，笑得很亮。右边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圆框眼镜，胸口别着一枚编号胸针。

胸针上的字模糊，但夏之瑶认出了三个数字。

074。

“这照片不是箱子里原来的东西。”夏之瑶把照片举起来让周铁军看。

周铁军接过去。“烧院子是幌子。有人趁火摸进来，把这张照片塞进了你的箱子。”

“给咱们送信？”刘大勇凑过来。

“不是送信。”顾卫国从周铁军手里拿过照片，对着月光细看。他的脸色变了。

“这个穿白大褂的人。”顾卫国指着照片右侧。“我在军区卫生所见过他的档案照。药理科副主任。林远征。”

“他不是已经被枪决了么？”周根生问。

“档案上写的是枪决。”顾卫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小字，残缺不全。

“……体征正常……注射后第七天……001号……”

夏之瑶抢过照片。“001号。跟死在人防工事那个人衣领上的编号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周铁军把三棱刺从腰后抽出来，插在烧焦的门框上。

“老二，去找木料。天亮之前把东厢房顶搭起来。老三，把照片背面的字全抄下来。老四，你的车明天跑一趟潘家园，找刘瞎子问几句话。”

“问什么？”刘大勇掏烟。

“问他除了给楚建邦刻过章，还给谁干过活。”

周铁军转身看夏之瑶。“你跟我进屋。”

正房门关上。

夏之瑶把铁皮箱子放在桌上，手撑着桌沿。后背对着他。

周铁军走过去。一只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另一只手把她下巴掰过来。

“吓着没有。”

不是问句。是陈述。

夏之瑶偏头躲他的手。“没有。”

“骗谁。”周铁军大拇指擦过她脸上的烟灰。力道很轻。跟他平时杀人的手判若两人。“你手在抖。”

夏之瑶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周铁军直接把她整个人翻过来，抵在桌边。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圈死。

“以后东西放在我屋里。”

“你屋里放不下——”

“放不下就扔。”周铁军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的东西放我这。你这个人也放我这。别的地方老子信不过。”

【这女人刚才要不是老子拦着，她能冲进火里。为了几张破纸。她不要命老子还要。以后她跟老子绑一根绳上。她往哪跑老子就往哪拽。死也得死一块。】

心声砸进来。夏之瑶眼圈发热。她伸手抓住他腰间的皮带。

“周铁军。”

“嗯。”

“那个照片是有人故意送来的。他们知道箱子在东厢房。知道我会去翻。知道我会看到。”

周铁军收回手，退开半步。

“有内鬼？”

“不是内鬼。”夏之瑶盯着桌上那张烧焦的照片。“是有人在试探我。他想看我拿到照片之后会怎么做。”

“谁。”

“送照片的人认识我妈。他不是想害她。他是在找她。”

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小年的声音闷闷地穿过门板。

“姐姐，抄完了。”

夏之瑶开门。赵小年递过来一张纸。包着纱布的手有点哆嗦。

纸上是照片背面的完整抄录。缺失的字用方框代替。

“……实验体征正常□□注射后第七天□□001号反应超出预期□□建议暂停□□林远征。”

夏之瑶盯着最后两个字。

林远征。

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

“三哥。”夏之瑶喊顾卫国。

顾卫国从偏房出来，怀里抱着急救箱。

“你在军区卫生所，见过林远征本人么？”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处理了。只在旧档案柜里翻到过他的照片。”

“你确定他死了？”

顾卫国推了下眼镜，没回答。

夏之瑶把照片对着灯看了很久。

“明天，”她说，“拍卖会要提前办。”

周铁军靠在门框上。“你要钓的鱼，不是楚建邦了。”

“楚建邦是条死鱼。我要钓的是照片里这个穿白大褂的人。”

夏之瑶把照片收进贴身口袋。

“他想找我妈。那我就让他来找我。”

院子外头，一辆没开灯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过胡同口。车后座上，一截金属手杖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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