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量体裁衣


第八十八章  量体裁衣

天没亮透。

刘大勇把吉普车停在胡同口,踢开院门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潘家园的黄土。

夏之瑶在正房桌前画草图。周铁军背靠墙坐在炕沿上,三棱刺横在膝头。

“问着了?”周铁军先开口。

刘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包压扁的大前门烟,甩在桌上。“刘瞎子那老东西嘴紧得跟上了锁一样。我请他喝了半斤白干,灌到第三碗才撬开。”

“说重点。”夏之瑶放下铅笔。

“刘瞎子去年腊月接过一单大活。来人穿军大衣,戴墨镜,拄一根铁拐。出手阔绰。让他刻三方印,一方仿楚家老太爷的私印,一方仿军区卫生所的公章,还有一方——”刘大勇顿了一下,目光扫向顾卫国。“仿的是药理科副主任林远征的个人名章。”

顾卫国手里的药瓶盖拧停了。

“一个死人要名章干什么?”周根生蹲在门槛上问。

“刘瞎子说那人左手有残,小指和无名指缺了半截。”刘大勇比划了一下。“他问对方贵姓,那人说了四个字——故人已死。”

夏之瑶把昨晚那张烧焦的照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拍在桌上。照片里穿白大褂的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看不见手指。

“断指。铁拐。”夏之瑶指着照片。“这人没死。他换了一张脸活着。”

“那他图什么?”周根生挠头。

“图我妈。”夏之瑶把照片翻过来。“001号实验体。我妈是他的实验品。实验没做完,他被判了枪决。他假死脱身,现在回来收尾。”

赵小年蹲在桌角,刀尖在地砖上画圈。“姐姐,他要是来找你妈,那现在你妈被军区的人带走了,他找不着。”

“所以他会来找我。”

院子安静了两秒。

周铁军站起来。“你要拿自己当饵。”

“不是当饵。是开门做生意。”夏之瑶拉开抽屉,摸出一沓裁剪好的设计草稿。“京饭店的高定拍卖会,我要提前三天办。全北京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他藏在暗处盯了这么久,我给他一个台面上走的机会。”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顾卫国推了下眼镜。

“他烧了我的东厢房,塞了照片进来。”夏之瑶把草稿铺开。“这不是威胁。这是投名状。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是谁,他想见我。那我就让他见。”

周铁军走到桌边。大掌按住草稿,五指压在她画的领型线条上。

“你办秀,老子没意见。但这回不是你一个人上台。”

“本来就不是。”夏之瑶抬头看他。“我要给你们五个做出场的衣裳。你们是我的门面,也是我的挡箭牌。一米八五以上的壮汉往那一站,谁还敢轻举妄动?”

刘大勇嗤笑一声。“嫂子这是把我们当保镖用呢还是当衣架子用呢?”

“当狗用。”夏之瑶面不改色。“听话的狗多喂一口肉。”

刘大勇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周根生在门槛上闷笑出声。

“布料呢?”顾卫国把话拉回来。

“四哥。”夏之瑶看向刘大勇。“你跑一趟友谊商店。要最好的进口黑呢料。五套份量。另外帮我带两米日本丝缎,黑色的。”

“友谊商店得用外汇券。”

夏之瑶从旗袍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叠绿皮券子。“九门新主的好处,账上有的是这个。”

刘大勇接过去数了一遍,吹了声口哨。“行,跑腿的活我包了。中午之前送到。”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我那套能不能加个暗兜?我腰上别扳手方便。”

“加。滚。”

刘大勇乐颠颠地跑了。

夏之瑶拿出布尺。“量尺寸。谁先来。”

顾卫国往前迈了一步。周铁军的手已经搭在夏之瑶肩膀上。

“老子先来。”

“大哥你伤还没好——”

“老子的尺寸不准别人量。”周铁军低头看着夏之瑶。“你亲自上手。”

顾卫国推了下眼镜,退回去。嘴角绷着一条线。

【大哥这占有欲快赶上圈地了。量个肩宽而已,我一个当大夫的连碰都不能碰?行,记账,总有我量的时候。】

夏之瑶无视三哥的酸味心声。“站直。胳膊抬起来。”

周铁军把外套脱了。里面一件旧军用背心。绷在身上。肩头的纱布还裹着,渗出浅红色的印子。

夏之瑶把布尺搭上他的肩线。指尖碰到他锁骨与三角肌交界的位置。皮肤烫手。

“肩宽四十七。”她往下拉尺。“转过去。”

周铁军转身。夏之瑶把布尺从肩后量到腰线。手经过他脊柱中段的时候,背肌收紧了一下。

“背长四十三。腰围——”她把布尺绕过他的腰。两只手环住他。

这个姿势。从背后看就像她在抱他。

周铁军低头。

【她手绕过来了。手指在腰上。往下一寸就是裤带。这布尺量的不是腰。量的是老子的命。】

夏之瑶耳朵根发烫。拉紧布尺读了数。

“腰围八十二。”她声音压得很低。“裤长呢?你自己量——”

周铁军反手捉住她的手腕。带着布尺按在他大腿外侧。

“你量。”

“周铁军。”

“嗯?”

“外面四个人都看着呢。”

周铁军偏头往院子扫了一眼。正房门口齐刷刷站着四颗脑袋。

周根生假装在看天。顾卫国假装在翻药书。赵小年没假装,直愣愣地盯着。刘大勇不在,但他的对讲机搁在门框上,红灯亮着,明显开着监听。

“看够了?”周铁军开口。

四颗脑袋全缩回去。

夏之瑶蹲下身,快速量完裤长。“一百零六。好了。下一个。”

她站起来的时候,周铁军没让路。他整个人挡在面前。

“那天拍卖会。你穿什么。”

“我自己有安排。”

“穿多少。”

夏之瑶抬眼。“你管得着?”

周铁军拇指按在她锁骨窝里。那个力道不重,但赖在那不走。

“露到哪,你跟老子报备。”

【这女人要是敢穿低胸的。老子把在场所有男的眼珠子全挖了腌咸菜。】

夏之瑶扒开他的手。“出去。叫二哥进来。”

接下来一个时辰,四个人轮流进来量尺寸。周根生憨厚地站着不动,两臂张开跟十字架一样。顾卫国量胸围的时候,故意把呼吸放慢,让布尺读数偏大。被夏之瑶一眼识破。

“三哥,你憋气了。正常呼吸。”

“我正常得很。”

“你胸围没有一百零二。你最多九十八。别想让我多费布。”

赵小年最后进来。他把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

“姐姐量轻一点。”

“你哪伤了?把胳膊伸出来。”

赵小年伸出手。纱布底下的烫伤结了薄痂。夏之瑶把布尺轻轻绕过他的肩膀,避开伤口。

赵小年一声不吭,但鼻尖不停地缩。他在闻她头发的味道。

【茉莉花。姐姐身上是茉莉花。大哥身上是血腥味。姐姐不应该跟血腥味待一起。应该跟花待一起。跟我待一起。】

“好了。”夏之瑶退后。“四十四、八十六、一百零一。五弟你得多吃饭,太瘦了。”

“姐姐喂我就吃。”

夏之瑶没接这话。推他出去。

中午。刘大勇把黑呢料和丝缎扛回来。还带了一个消息。

“友谊商店今天来了个大户。包了三楼整层宴会厅预订。”刘大勇把布料堆到桌上。“服务员说那人是南方来的实业家,拄铁拐。”

全场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京饭店。”夏之瑶慢慢站起来。

“隔壁。”刘大勇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还没开局,人家已经在你旁边订了包厢了。”

周铁军把三棱刺翻转一圈。“他不是来看秀的。”

“他是来看我。”夏之瑶摸出那张照片,盯着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知道我要办拍卖会。他提前一天进场,占了高位包厢。他要居高临下地看我。”

顾卫国靠在门框上。“你怎么打算?”

夏之瑶把缝纫机机头上融化的塑料壳扒掉。铁骨架还能转。她踩下踏板试了一脚。哒哒哒。机器还活着。

“他想看,就让他看。”夏之瑶把黑呢料铺在台面上。剪刀落下去。

“我要让他看到一个比楚惠更值得他走出来的猎物。”

周铁军拽住她握剪刀的手。

“你把自己当猎物。那老子算什么?”

夏之瑶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你算猎场里最凶的那条狗。他敢伸手,你咬断它。”

周铁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松手。

“行。老子给你当狗。”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这条狗咬完了人,回来是要吃肉的。”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赵小年身边时停了一步。

“磨你的刀。后天穿上新衣裳,别给你姐姐丢人。”

夏之瑶坐回缝纫机前。剪刀沿着她画好的线条走。黑呢料在灯下泛出深沉的光泽。

踏板哒哒响了一整夜。

第二天傍晚。五套西装的雏形挂在绳上。夏之瑶揉着酸痛的手指走到院门口透气。

胡同对面的墙根底下,停着一辆没开灯的黑色桑塔纳。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截金属手杖的顶端露出来。顶端镶着一颗琥珀色的石头。

手杖敲了两下车门内侧。

然后车窗升上去。桑塔纳缓缓驶离。

夏之瑶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

赵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姐姐。那辆车昨天也来过。凌晨三点。停了半个钟头走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睡。”赵小年的声音很轻。“姐姐没睡的时候,我也不睡。”

胡同尽头传来细微的引擎声,不是桑塔纳。是另一辆车。

一辆军绿色的嘎斯吉普从拐角开出来,车灯闪了三下。

顾卫国从偏房冲出来。“那是军区总院的车。”

吉普车停在院门口。驾驶座下来一个穿四个兜制服的年轻军人,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请问夏之瑶同志在么?首长让我送一样东西。”

夏之瑶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  军区总院的化验单。抬头写着“楚惠,女,48岁”。

化验项目一栏只有四个字:基因比对。

结果一栏盖着红章:与001号样本匹配度97.3%。

夏之瑶的手停住了。

信封底部还有一张字条。老首长的笔迹。

“丫头,你妈不是实验品。她是001号实验的唯一成功体。他们要的不是她。是她的血。”

字条最后一行:“你身上也有。跑不掉。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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