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另一种真话
第一百零三章 另一种真话
下午两点四十。北京饭店大堂。
夏之瑶换了身衣服，不是藏青西装裙，是自己赶工时候随手改的一件灰蓝色对襟短衫，搭了条黑色直筒裤。头发散下来，铅笔换成了一根木簪。
“你换这身干什么？”顾卫国跟在后面进大堂，眼镜腿还是用胶布粘着的。
“昨天穿西装裙来过一趟。山本惠子的嗅觉能记住衣服上的气味。同一套衣服去两次，她会注意到我在刻意接近。”
顾卫国把药箱拎到左手。“那这身？”
“新洗的布。没任何残留味道。她闻不到旧信息。”
大堂还是昨天的样子。高顶，地砖亮得能照人影。服务台换了个人。夏之瑶把名片放上去。
“三洋株式会社，山本惠子女士。约了三点。”
服务台的人看了一眼名片，打了个内线电话。等了半分钟。
“山本女士请二位上三楼，三〇七。”
夏之瑶抱着油布包，往电梯走。顾卫国跟在她右手边，手指搭在药箱搭扣上。
“三哥，进去之后你坐在窗户那边。”
“窗户？”
“三点到四点，西侧窗的阳光会直射进房间。山本惠子面对窗户的时候，光线会打在她脸上。”
“你要我看瞳孔。”
“光线变化的瞬间，收缩速度。比正常人慢零点三秒。你能数出来。”
“能。”
电梯到了三楼。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挂着国画。三〇七的门半开着。翻译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来，微微欠身。
“请。”
夏之瑶进门。
房间比想象的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茶具已经摆好。窗户在西侧，窗帘拉开一半。
山本惠子坐在桌边。
今天没穿和服。换了件藏蓝色连衣裙，领口收得紧，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左手腕上还是那块精工表。
那个白大褂没在。冷藏箱也没在。
“夏小姐，请坐。”山本惠子的汉语今天比昨天更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夏之瑶在她对面坐下。油布包放在桌上。顾卫国绕到窗户旁边的椅子上坐定。
山本惠子的目光从顾卫国身上扫过。
“昨天那位先生呢？”
“在家看孩子。”夏之瑶把茶杯端起来。“今天带的是我们的医疗顾问。”
“医疗顾问。”山本惠子重复了一遍。她的鼻翼微微张了一下。
闻。
夏之瑶把这个动作记在脑子里。
“夏小姐，昨天你说要验货。”山本惠子端起茶杯，没喝。“今天带了什么来？”
“两样。”夏之瑶把油布包的绳子解开。白色真丝缎面的改良和服露了出来。“第一样，您订的衣服。”
山本惠子放下茶杯。她看着那件和服，手没伸。
“第二样呢？”
“我自己。”
翻译的笔停了。
山本惠子的眼睛从和服上移到夏之瑶脸上。
“夏小姐很坦率。”
“您昨晚去了七十四局。拿了苏主任手里的检测记录。”夏之瑶没加任何修饰。“您已经知道我体内有什么了。装不知道没意思。”
山本惠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所以您今天带着这位医疗顾问来，是想确认什么？”
夏之瑶没回答。她用手指推了推桌上那件白色和服。
“先试衣服。”
山本惠子看着她。五秒。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件和服。
“借用一下卫生间。”
门关上。
顾卫国从窗边开口。声音压到最低。
“她刚才闻了你两次。”
“我知道。”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她闻到的是什么？”
“布料的味道。新缝纫机油。木簪的松木气味。”夏之瑶端着茶杯。“全是干净的。没有情绪波动。”
“你怎么做到不紧张的？”
“我出门之前跟周铁军吵了一架。他不让我来。我骂了他三句。出门的时候火气还没消。”夏之瑶喝了一口茶。“火气盖住了紧张。”
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你连情绪都能算。”
“做裁缝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
山本惠子走出来。
白色改良和服穿在她身上。
七分袖露出手腕，精工表卡在恰好的位置。收腰的省道把她的腰线勾了出来。下摆比传统和服短三寸，走路时脚踝干净利落。
领口。
暗折叠结构把她脖子左侧完全遮住了。从正面看不到任何异样。从侧面看不到任何修改痕迹。
领口和锁骨之间留了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不紧不松。不像遮掩。像天生长这样。
山本惠子走到窗边。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丝缎面在光线里泛着柔光。
她看着穿衣镜——房间角落那面镜子。
夏之瑶注意到她的手指碰到了领口内侧。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山本惠子转身面向窗户。阳光正面照进来。
顾卫国在窗边坐着。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阳光从窗户直射进山本惠子的脸。她的瞳孔在光线冲击下开始收缩。
顾卫国没用秒表。他用脉搏计数。
一。二。
瞳孔还没缩到正常大小。
三。
缩完了。
慢了零点三秒。跟楚惠的数据一模一样。
顾卫国端起桌上的茶杯挡住嘴。朝夏之瑶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确认。
山本惠子是实验体。
山本惠子从镜子前转回来。在夏之瑶对面坐下。她没换回连衣裙。穿着那件白和服坐着。
“夏小姐。”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商人的礼貌。是同类之间的试探。“这件衣服的领口——你怎么知道的？”
“裁缝的眼睛。”
“不只是眼睛。”山本惠子身体前倾了两寸。距离拉近。“你闻到了什么？”
夏之瑶没退。距离够了。读心术接入。
山本惠子脑子里的信息流涌进来——
不是碎片。是清晰的、压抑了很久的、一句一句的心声。
【她的血液检测报告我看了。二号实验体。变异抗体浓度只有百分之十二。太低了。这个浓度不够做培养基。林远征当年怎么把剂量搞成这样。但她活着。比我活得完整。她的感知通道打开的方式跟我不一样。我的嗅觉。她的——是什么？】
夏之瑶没有顺着她的问题走。
“山本女士。我不跟您绕了。”她把茶杯放下。“您手里有长效稳定剂的配方。我身体里有您需要的抗体样本。这笔买卖怎么做？”
山本惠子靠回椅背。
“夏小姐，抗体样本我可以通过七十四局拿到。我昨晚已经跟他们的新负责人谈过了。”
“老赵给了您什么条件？”
“他给了我苏主任的检测记录。作为见面礼。”
“见面礼就白给？”
“当然不是白给。”山本惠子把袖口理了一下。那个动作在七分袖上做得非常顺手。“他要三洋的合成酶技术。”
“那您答应了没有？”
“我还没有想好。”
心声同步传来——
【我没答应。合成酶给了七十四局，他们就不再需要我。但如果给这个女人——她手里有林远征。有001号活体。有原始档案。她的筹码比七十四局多十倍。跟她合作比跟官方合作安全。但她太年轻了。我不确定她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夏之瑶听完。手放在桌下。指尖按住手腕上那个弹壳铁环。
“山本女士。您身上的副作用不只是听觉退化。”
山本惠子的手停在袖口上。
“您的合成酶技术，是为了给自己续命。对不对？”
翻译快速看了山本惠子一眼。
山本惠子没看翻译。她盯着夏之瑶。鼻翼又张了一下。闻。
“你没说谎。”
“我说了不骗您。”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如果合成酶技术只值钱，您不会自己飞过来。您会派人。”夏之瑶把油布在桌面上铺平。“但您亲自来了。带着白大褂。带着空的冷藏箱。您不是来取货的。您是来找同类的。”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窗外有汽车喇叭响。远处的炒栗子味飘进来。
山本惠子低头。她的手指抚过和服腰带的缎面。
“三十年。”她开口。“我用了三十年维持这个身体。合成酶每六个月注射一次。错过一次，嗅觉开始衰退。错过两次——”
她没说完。
读心术补了后半句——
【错过两次，全部感官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我带来的冷藏箱是空的。因为最后一批合成酶三个月前用完了。日本那边的实验室被查封了。我没有退路了。】
夏之瑶的手在桌下攥紧了弹壳铁环。
没有退路。
眼前这个看起来掌控一切的日本女人，身体里的倒计时跟楚惠一样——甚至更短。
“山本女士。”夏之瑶站起来。“衣服的事和数据的事，一起谈。但不是在北京饭店。”
“去哪？”
“我家。”
顾卫国从窗边站起来。
山本惠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夏之瑶一眼。
“你家里有001号本人。”
“有。”
“你不怕我——”
“我家里还有四个男人。”夏之瑶把油布包收起来。“您带着翻译来就行。白大褂不用来。”
山本惠子站起来。和服的下摆落得平整。
她走到门口，停住。回头。
“夏小姐。这件衣服，我穿了三十年的和服。从来没有一件让我觉得脖子上的疤不存在过。”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一截。
“但这件让我忘了五分钟。”
门关上。
顾卫国走到夏之瑶旁边。压低声音。
“瞳孔确认了。她是实验体。慢了零点三秒。跟楚惠的数据完全吻合。”
“嗯。”
“她的合成酶用完了。你听到了？”
夏之瑶点头。
“她需要我们的抗体来合成替代品。”顾卫国推眼镜。“所以她比我们更急。”
“不止是急。”夏之瑶往电梯走。“她的实验室被查封了。日本那边回不去了。她来中国不是出差。”
“是逃难。”
夏之瑶按下电梯按钮。
“三哥。她心里还有一件事。”
“什么？”
电梯门开了。夏之瑶走进去。等门合上。
“她心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一九七五年她跟林远征断联之前，最后一批数据里附了一份基因样本。”
“谁的？”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夏之瑶靠在电梯壁上。弹壳铁环硌着她的腕骨。“林远征在附件里写了一行备注——"此样本为001号衍生活体。建议保存。未来可做第三代抗体培养基。"”
顾卫国的手停在药箱搭扣上。
“第三代。”
“那个婴儿就是原来的夏之瑶。山本惠子从一九七五年就知道她的存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夏之瑶走出去。
“她来中国不只是为了林远征，不只是为了合成酶。”
她推开大堂的玻璃门。秋风扑进来。刘大勇的卡车停在马路对面。
“她手里有原主出生时的基因图谱。完整的。没有残缺的。”
顾卫国跟出来。
“那份图谱如果是真的——”
“就能反推出001号抗体的全部解码序列。”夏之瑶看着卡车的方向。“楚惠的稳定剂、山本惠子的合成酶、我身体里的抗体消耗——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那份图谱里。”
她抬脚往马路对面走。
“嫂子！”刘大勇从车窗探出头。“三楼那个白大褂不见了！”
夏之瑶脚步顿了。
“什么意思？”
“我盯了一下午。白大褂从三楼房间里出来，从消防通道下去了。带着那个铝箱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牌照是使馆的。”
“车往哪开了？”
刘大勇咽了口唾沫。
“往南。你们四合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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