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地底下的东西

第一百零五章  地底下的东西

赵小年的话掉在院子里，砸出一片空白。

两条街以外的引擎声。他听得见。

夏之瑶没接话。她看着赵小年揉耳朵的动作，脑子里快速翻过顾卫国说的那句——“你身体里的变异抗体在加速消耗”。

她的在消耗。

赵小年的在生长。

“小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小年歪着头想了一下。“前天晚上。姐姐你去七十四局那天。院里就剩我跟婶子。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隔壁胡同有人在刨墙。”

“你当时以为是什么？”

“老鼠。后来才知道不是。老鼠刨墙是连着响的。那个声音有节奏。是人。用铁器。”

顾卫国从堂屋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给楚惠煎好的第二碗药。他听见了后半句，脚步慢了。

“小五，你把眼睛闭上。”

赵小年没问为什么，把眼睛闭了。

“院门外面有几个人经过？”

“没人。”赵小年耳朵往左偏了偏。“巷子口有个卖豆腐脑的在刮桶底。”

“多远？”

“巷口到院门……六十步？”

顾卫国拿过赵小年的手腕。按住脉搏。数了十五秒。放开。

“心率五十四。”

夏之瑶看他。

“正常人安静状态下六十到一百。运动员能到五十。”顾卫国推了一下眼镜。“他不是运动员。”

“那是什么？”

顾卫国没直接答。他看了赵小年一眼，又看了夏之瑶一眼。“嫂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西厢房里。顾卫国把门带上。

“你怀疑什么？”夏之瑶开门见山。

“001号的抗体改变虹膜和瞳孔反应。楚惠是视觉。山本惠子是嗅觉代偿。你是读心术——触觉通道。”

“小年呢？”

“听觉。”顾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不是被注射的。他是——”

“被我激活的。”

顾卫国没点头也没摇头。“你跟他接触最频繁。你手上的汗液、血液残留里携带的微量抗体，足以对一个有基底的人产生唤醒效应。”

“什么叫有基底？”

“被注射过但没有显性发作的人。休眠状态的实验体。”

夏之瑶的手按在缝纫机台面上。铁皮冰凉。

“三哥，你直说。”

“林远征的档案里提过十二个编号。从001到012。楚惠是001。你——原主是002。小五是哪一年被周家捡回来的？”

“大哥说是八年前。小五十岁。在路边。饿得快死了。”

“饿得快死。”顾卫国重复了一遍。“一个十岁的孩子在路边快死了。之前呢？”

“孤儿院。”

“哪里的孤儿院？”

夏之瑶的指甲刮过台面。“大哥没说过。小五自己也不说。问过一次，他把刀磨了一宿。”

门外传来赵小年的声音。

“姐姐。三哥。你们说话我听得见。”

两人同时转头。

门缝底下透过来赵小年的鞋尖。他蹲在外面。

“门关了也听得见？”

“隔一堵墙都听得见。”赵小年的声音闷闷的。“三哥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基底——是不是说我身上有毛病？”

夏之瑶拉开门。

赵小年蹲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剔骨刀横在脚边。他没抬头。

“我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他说。“从小就知道。孤儿院里的孩子都怕我。说我眼神不对。”

“小年——”

“姐姐，我是不是实验品？”

院子里的风把缝纫机台面上的油布角又掀了一下。

夏之瑶蹲下去。跟他平视。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赵小年抬头看她。眼睛亮得不正常。

“不是不想告诉你。是我手里的信息还不够。”她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等老四明天从东四十条回来，有些东西能对上了，我一个字都不瞒你。”

赵小年的头往她掌心里拱了一下。

读心术在接触的瞬间接通——

【姐姐的手心是凉的。她心跳又快了。她在怕。不是怕我。是怕我知道了会难受。她每次心跳变快的时候，呼吸会屏半拍。我听得出来。】

夏之瑶的手指紧了一下。

这孩子连她屏气都能听出来。

“姐姐。”

“嗯。”

“不管我是什么，你别丢下我就行。”

“不丢。”

赵小年从地上站起来。把刀插回靴筒。转身往南屋方向走。走了三步又回来。

“姐姐，巷子外面那辆车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你跟三哥关门说话的时候。引擎启动，往东开了。速度不快。没有急着跑的意思。”

“你确定？”

“引擎是丰田的。这条巷子里没人开得起丰田。”

赵小年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钻进南屋。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楚惠迷迷糊糊的声音——“小五，粥凉了没？”

“没凉。我端着呢。”

夏之瑶站在院子里，手心还残着赵小年头发的温度。

周铁军从柴房方向走过来。手上沾着绳子的麻屑。白大褂绑结实了。

“听见了？”夏之瑶问。

“老子又不聋。”

“你怎么看？”

周铁军在她旁边站定。个子高出一截，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不怎么看。他是周家的人。是不是实验品都是周家的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问的是老子能不能接受。”周铁军低头看她。“老子接受不接受有什么用？你已经替他接了。”

夏之瑶张了张嘴。

周铁军的手伸过来，拇指擦过她嘴唇底下一道干裂的皮。

“嘴都裂了。喝水了没？”

“没。”

“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没喝？”

“忙忘了。”

周铁军转身往灶房走。三步。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茶。就是白开水。温的。

“喝。”

夏之瑶接过来喝了两口。碗边上有个缺口。他专门把没缺口的那边转向她嘴的方向递的。

这种细节他从来不说。从来不让人看见他在意。

读心术没触发。距离不够。也不需要。

“周铁军。”

“嗯。”

“明天老四去东四十条。你跟着。”

“老子不去。”

“为什么？”

“小五那个耳朵的事你不打算查？”

夏之瑶顿了一下。

“你带上三哥去。”周铁军把空碗从她手里拿走。“老子守家。小五最近不对劲。他信你。但控不住的时候，得有人能按住他。”

“你觉得他会控不住？”

“老子当侦察兵的时候，有个战友也是耳朵突然灵了。训练的时候听见三公里外的炮击预备号——他冲出掩体跑了。”

“然后呢？”

“踩了地雷。”

院子里的风停了。

“小五的耳朵越灵，他脑子里的噪音越多。”周铁军把碗搁在缝纫机台面上。“你出门的时候，老子看着他。你在家的时候——”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重。

“老子看着你。”

夏之瑶拍掉他的手。“我不用人看着。”

“你今天鼻血流了没有？”

夏之瑶没接话。

“嘴角这儿。”周铁军的拇指刮了一下她右侧嘴角。“有干了的血痂。你自己擦的时候没擦干净。”

她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有。

“下次流了叫老子。”

“叫你干什么？你又不会止血。”

“老子给你递纸。”

夏之瑶抬头看他。院子里的煤油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眼底的血丝比昨天多。

“你也一宿没睡。”

“老子说了，铁打的。”

“那你眼睛红什么？”

“风吹的。”

南屋方向传来赵小年的声音。不是喊人。是在跟楚惠说话。

“婶子，粥太烫，你先别喝。”

“你尝过了？”

“我吹了。”

“吹了你怎么知道烫不烫？”

“我听见粥在响。咕嘟咕嘟的。响就是烫。”

楚惠的声音顿了一下。“你耳朵什么时候这么灵的？”

“最近。”

“多灵？”

“您现在心跳七十六。比刚醒的时候慢了四下。”

南屋安静了三秒。

楚惠的声音再出来的时候，少了点沙哑，多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小五。”

“嗯。”

“你这本事要是搁我年轻那会儿——”

“怎么着？”

“林远征做梦都想要。”

院子里所有人都没出声。

夏之瑶转身走到缝纫机前面。坐下。拉开油布。拿起剪刀。

改良和服的余料还在台面上。明天山本惠子要来四合院。她得把院子布置成一个服装工作室的样子。不能像现在这样——柴房里绑着人，南屋里躺着实验体，墙角蹲着一个听觉正在失控的十八岁少年。

剪刀落在布料上。嚓。一声脆响。

周铁军在她身后站了两秒。转身往柴房走了。

院门外面，胡同里卖豆腐脑的收了摊。铁桶刮底的声音一路远去。赵小年说得对。六十步。

天彻底黑了。

夏之瑶剪完最后一块样布的时候，刘大勇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嫂子。我刚从东四十条绕了一圈。”

“不是说明天去？”

“我寻思反正顺路。先去踩个点。”刘大勇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三十七号那宅子——没封。”

“什么意思？”

“封条是旧的。但门上挂的锁是新换的。跟咱们院里那种不一样。是密码锁。”

夏之瑶放下剪刀。

“八十年代，谁家大门挂密码锁？”

刘大勇咽了一下口水。“嫂子，还有一个事。”

“说。”

“我趴在墙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灯。”

“什么灯？”

“不是煤油灯。是日光灯管。白的。从地底下透出来的。”

夏之瑶的手按在缝纫机台面上。铁皮冰得渗人。

地底下。

日光灯管。

赵小年从南屋方向冲出来。他没有被叫。但他出来了。

“四哥说的那个地方——”赵小年揉着耳朵，脸上的表情拧着。“我现在能听到。”

所有人看着他。

“嗡——”赵小年学了一声。“很低。很闷。是发电机的声音。不大。但一直在转。”

刘大勇的嘴慢慢张开了。

“那是两条街以外的声音。”

赵小年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不是两条街。是三条。东四十条到南锣鼓巷，隔着帽儿胡同、雨儿胡同、还有半截东棉花。”

“你站在咱们院子里，听得见三条街以外地底下的发电机？”

赵小年没回答。他偏了偏头。

“发电机旁边还有一个声音。更轻。”

“什么声音？”

赵小年的眉头皱到了一起。

“心跳。不是人的。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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