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地底下的心跳
第一百零六章 地底下的心跳
“不是人的心跳。”
赵小年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捂着耳朵。他的脸拧着，像是有人拿铁锥往他耳道里钻。
“太慢了。一分钟十下。人不可能这么慢。”
夏之瑶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你能分辨方向吗？”
“正西。偏南一点。地底下。”赵小年的手从耳朵上拿开，指了个方向。“那个声音不是跳，是——蠕动。嗡嗡嗡嗡的。跟发电机混在一起。”
顾卫国从堂屋出来。“你说的发电机和心跳是分开的两个声源？”
“分开的。发电机在浅层。心跳在更深的地方。”
“多深？”
赵小年闭上眼，偏着头听了五秒。“我不知道怎么判断深浅。但那个心跳的声音穿过来的时候，中间隔了至少两层——一层像是水泥，一层像是铁。”
顾卫国蹲下去，按住赵小年的脉搏。数了十秒松手。
“心率掉到五十了。”他看夏之瑶。“他的听觉每扩展一次，心率就降一截。身体在重新分配血液供给——减少四肢、加大脑部。跟你用读心术的时候一样的代偿机制。”
“我用读心术流鼻血。他呢？”
“不知道。他的通道跟你不同。听觉的代价可能是别的。”
赵小年睁开眼。“三哥，你能不能别当着我面讨论我会怎么死？”
“没讨论你怎么死。讨论你怎么活。”
夏之瑶站起来。“老四。”
刘大勇从院墙根底下冒出来。手里啃着半个窝头。“在。”
“东四十条三十七号，你刚才说地底下有日光灯。灯管什么颜色？”
“白的。冷白。不是暖的那种。”
“医用日光灯。”顾卫国接话。“实验室和手术室标配。色温在六千到六千五之间。”
夏之瑶走到柴房门口。门闩插着。里面没声音。
“白大褂还在里面？”
周铁军从影壁墙后面转出来。“绑着呢。老实了两小时没吱声。”
“我要审他。”
“老子来。”
“你来他只会尿裤子。我来他能开口。”
周铁军盯着她。两秒。退后一步。
夏之瑶把门闩拔了。推门进去。柴房里黑，煤油灯搁在墙根底下的砖头上，火苗豆大。白大褂被绑在一把旧太师椅上。绳子是周根生打的，死结，拳头粗。
白大褂的脑袋耷拉着。听见脚步声，抬起来了。
夏之瑶搬了个板凳在他面前坐下。距离一步。
“你叫什么？”
“张——张 健国。”
“老赵让你送血样去东四十条。你去过那宅子没有？”
张 健国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去过。两次。”
夏之瑶往前倾了半寸。膝盖碰到了张 健国的小腿。距离够了。读心术接入。
心声涌进来——
【她碰到我了。这个女人到底怎么知道那么多？老赵说她只是个做衣服的。做衣服的能一个字不差地把我的任务说出来？地下室。她要是问地下室。我不能说。说了老赵弄死我。不说——这帮人也弄死我。妈的。地下室里那些东西太吓人了。一整面墙。全是箱子。有一个箱子里的东西在动。我亲眼看到了。管子里的液体在脉动。嗡嗡响。旁边的仪器一直在记录数据。数据连着一根电话线。往外传。传到哪我不知道。老赵说不该知道的别打听。】
夏之瑶把膝盖收回来。
“地下室有多大？”
张 健国的脸白了。“你怎么——”
“多大？”
“两——两间房。打通的。”
“一面墙的箱子。多少个？”
张 健国咽了口唾沫。“我没数。二十个？三十个？箱子上有编号。我只看见了几个——014、015、023……”
“023？”顾卫国从门口探进来。“编号到了023？”
张 健国的脖子缩了一截。“可能更多。我只去过两次。第二次老赵不让我往里走。他说里面的东西碰了会出事。”
“什么东西碰了会出事？”
“培养箱。”张 健国的声音碎成渣子。“有一个箱子外壳上贴了红标。老赵说那个是活的。不能断电。断电三十分钟就死。”
夏之瑶站起来。
板凳腿刮在地面上，声音刺耳。
她走出柴房。周铁军靠在门框外面。
“听见了？”
“听见了。”
“你怎么看？”
周铁军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林远征的旧宅底下藏着一个活体培养站。老赵查封了宅子，自己在底下搞实验。”
“不只是实验。”夏之瑶把手揣进口袋。“编号到了023。减去001到013——至少十个是新增的。他在量产。”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缝纫机台面上的油布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赵小年从石榴树底下站起来。他没揉耳朵了。手垂在身侧，头偏着，朝西南方向。
“姐姐。那个心跳变快了。”
“快了多少？”
“刚才一分钟十下。现在十二下。”
顾卫国走过来。“培养组织在活性化。受外界温度或电流变化影响。这个时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入夜了。室外温度下降，如果地下室的恒温系统出了波动——”
“不是温度。”赵小年打断他。“有人进去了。”
所有人看着他。
“脚步声。刚才没有。现在有了。一个人。走路带拖步。右脚比左脚重。”
夏之瑶转头看周铁军。
周铁军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口袋。
“老四。”
“在。”
“车。”
“走。”
夏之瑶拦住他们。“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等他出来。”夏之瑶看着赵小年。“小年，你能一直听着吗？”
“能。但是——”赵小年揉了一下太阳穴。“脑子有点嗡。跟那个发电机的频率混在一起了。分不太清哪个是机器哪个是我自己的血管。”
顾卫国上前一步。“你需要隔绝。”
“怎么隔绝？”
“物理隔绝。”顾卫国从药箱里翻出一团棉花。“塞耳朵。”
“塞了还能听？”
“塞了之后你的听觉阈值会提高。远处的杂音会被过滤掉，近处的信号保留。相当于给你的耳朵装了个筛子。”
赵小年接过棉花，自己塞了。
塞完之后他站了三秒。表情松了一点。
“好一些了。发电机的声音小了。但脚步声还在。”
夏之瑶松了口气。
周铁军走到她旁边。不是站在旁边。是贴着站的。肩膀挤着肩膀。
“你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吃了。你给我的半个馒头。”
“那是早上的。”
“我不饿。”
周铁军没说话。他转身往灶房走。灶台上锅还是温的。他揭开锅盖，里面是周根生中午蒸的红薯。凉了。他把红薯拿出来一个，用手掰开。掰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绑绳子的麻屑。
他把红薯的两半拿回来。一半递到夏之瑶嘴边上。
“张嘴。”
“我自己拿——”
“你手脏。刚摸了柴房的门闩。”
夏之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脏了。
她张嘴咬了一口。红薯面面的，没味道。但是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嘴唇。
拇指的指腹。粗糙。带着绳子的麻味和铁锈味。
夏之瑶嚼着红薯，抬头。
周铁军没看她。他的眼睛盯着赵小年的方向。但他的手没收回去。还举在她嘴边上。
“第二口。”
“够了。”
“不够。你脸色发白。”
“那是月亮照的。”
“你骗鬼。”
夏之瑶又咬了一口。这次她的嘴唇蹭过他的拇指关节。不是故意的。是红薯掰得太小。
周铁军的手终于收回去了。揣进口袋。
读心术在接触的余波里传来最后一线心声，断断续续——
【嘴唇是软的。凉。她嘴唇凉说明血不够。流了多少鼻血。不说。从来不说。老子迟早——】
信号断了。手收回去距离就不够了。
赵小年突然从石榴树下转过身来。棉花还塞在耳朵里。
“那个人出来了。”
“从哪出来？”
“从地底下上到地面。脚步声变了。从闷的变成实的。踩在石头上。”他歪了一下头。“锁门了。金属声。”
“他往哪走？”
赵小年听了两秒。手指朝东指了一下。
“往鼓楼方向。走得不快。”
夏之瑶看周铁军。
周铁军已经在往院门走了。刘大勇从车上跳下来。
“大哥你开车还是我开？”
“你开。我盯人。”
“嫂子呢？”
“嫂子不去。”周铁军没回头。
“我去。”夏之瑶跟上来。
周铁军的脚步停了。转身。在院门底下。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
“你去干什么？”
“读心术。你跟上那个人，我碰他一下就知道他是谁。”
“你今天用了几次了？”
“两次。”
“流鼻血了没有？”
夏之瑶没接话。
周铁军走回来。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大掌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月亮那边转了一下。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鼻尖底下。没有血。但他的拇指往上移了半寸，碰到了她的鼻梁。那里有一小片干了的东西。不是灰。
“你自己擦过了。”
“风干了而已。”
“风干了。”周铁军的手没松。拇指压在她的鼻梁上。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你还要用几次？用到流不出来为止？”
“我——”
“你不去。”
“周铁军——”
“这不是商量。”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松开。但松开之后往下，从她的脖子滑到锁骨。大掌搭在她的肩膀上。按着。把她按在原地。
“老子去盯人。手机不够就用腿跟。用不着你那个本事。”
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拿开了。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卡车引擎发动。开走了。
夏之瑶站在院子里。肩膀上还残着他的掌温。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下看她。棉花从左耳朵里掉出来一个。
“姐姐。”
“嗯。”
“大哥的心跳刚才到了一百一。”
“你连他的心跳都听？”
“他走到你面前的时候跳的。碰到你的时候最快。”赵小年把棉花塞回去。“一百一。他平时从来不超过六十。”
夏之瑶的脸在月光底下看不出颜色。
她走到缝纫机前坐下。拿起剪刀。手按在布料上。
手还是凉的。但肩膀那一小块地方是烫的。
赵小年的声音又从树底下飘过来。
“姐姐，那个地下的心跳又快了。十五下了。”
“比刚才又快了？”
“嗯。那个人走了之后反而快了。”赵小年揉耳朵。“不对——不是一个。”
夏之瑶的剪刀停了。
“是两个。”赵小年的脸拧起来。“有两个心跳。一个老的，一直在的。一个新的，刚出现的。新的那个——”
他的声音断了一拍。
“是正常速度。一分钟七十多下。”
“正常的人类心跳？”
“是人的。”赵小年把两只耳朵里的棉花都拔了出来。他的脸很白。“姐姐。地底下还有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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