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孤儿院的歌
第一百一十一章 孤儿院的歌
赵小年没动。
他蹲在石榴树底下,脑袋歪着,手里攥着那团红棉布。
嘴唇在月光底下一张一合,跟着那个从三条街以外地底下传来的旋律,无声地对口型。
夏之瑶从西厢房走出来。
“什么歌?”
赵小年没抬头。“没名字。孤儿院的阿姨不唱歌。是我们自己编的。”
“谁编的?”
“不知道。我到孤儿院的时候就有了。年纪大的孩子教年纪小的。夜里睡不着就哼。”他的声音闷在膝盖窝里。“用鼻子哼。不能让人听见。听见了要挨打。”
夏之瑶在他旁边蹲下去。没碰他。
“姐姐。”
“嗯。”
“她也是那个孤儿院的。”
不是问句。
夏之瑶没接话。
赵小年把红棉布从手心摊开,又攥回去。反复了三次。
“我在那个孤儿院待了七年。三岁到十岁。七年里我见过六十多个孩子。走了的、死了的、被领走的。有一个女孩,比我小一岁。她的床在我左边。她每天晚上都哼这个。”
“叫什么名字?”
赵小年的手停了。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裂了一道缝。“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哼歌的节奏。记得她哭的时候鼻子是两短一长。但我不记得她的名字。”
“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孤儿院的灯到点就关。我只在黑里听过她。没在亮处看过她的脸。”
院子里的风翻过墙头,带来巷子外面不知谁家的油烟味。
赵小年抬起头。
“姐姐,她会不会就是那个013号?”
夏之瑶看着他的眼睛。这孩子的瞳孔在月光底下大得不正常。顾卫国说的代偿反应——血液往脑袋涌,瞳孔扩张。
“有可能。”
“有可能不行。”赵小年把刀从靴筒里抽出来,插在地上。“我要确定。”
“怎么确定?”
“让她哼完。”赵小年偏过头,耳朵对准西南方。“这首歌有三段。每段结尾不一样。第一段结尾往上走。第二段结尾平的。第三段——”
他停了。
“第三段怎么了?”
“第三段的结尾是我加的。只有我旁边那个女孩学会了。别人没学过。如果她哼到第三段——”
他的声音断了。
院子里只剩风声和远处胡同里野猫踩瓦片的声音。
赵小年不动了。整个人蹲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耳朵歪着。呼吸浅得连顾卫国站在三步外都听不清。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赵小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三段。”他的嗓子哑了。“她哼到了第三段。结尾——跟我编的一样。”
夏之瑶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
读心术触发。信号很弱。抗体浓度在降。但够了。赵小年脑子里涌出来的不是文字,不是画面,是一团滚烫的、没有形状的热。
【是她。是她。就是她。我左边那张床。那个声音。三岁的我刚被塞进孤儿院。第一晚上哭了一整夜。谁都没理我。只有左边那张床上传来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什么都没说。就摸了一下。那只手很小。比我的还小。后来她每天晚上哼歌。我跟着学。第三段的结尾是我七岁那年冬天编的。那天院里死了一个孩子。冻死的。我编了那个结尾——往下走三个音。往上翻一个。像摔下去又爬起来。她听了一遍就会了。她学什么都快。比我快。后来我十岁那年被人扔在路边。再也没听过那首歌。她还活着。她还记得。她还在哼。】
夏之瑶的手从他头上收回来。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她用袖子挡了一下。没让血流出来。
“姐姐。”赵小年的声音很轻。“我想知道她叫什么。”
“会知道的。”
“三天?”
“三天。”
赵小年把插在地上的刀拔出来。擦了擦泥。塞回靴筒。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他张嘴,用气声,极轻地哼了一个音。
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不是嗓子发的声。是那种被子蒙在头上、怕被人听见的哼法。
一个音。停了。
他偏着头等了两秒。
“她停了。”赵小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也停了。”
顾卫国从堂屋门口走下台阶。“什么意思?”
“我哼了一声。她听见了。”赵小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夏之瑶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阴。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找到了走失八年的人。
“隔三条街。她也能听见你?”
“不是耳朵听见的。”赵小年揉了揉胸口。“是这儿。跳了一下。她那边也跳了一下。同步的。”
顾卫国走回堂屋,把灯挑亮了一截。他翻开那张值班记录手抄件,食指划到最底下一行。
“大哥搞到的记录上写的——013号,女,十九岁。入院时间去年九月。”他推眼镜。“小五,你离开孤儿院是哪一年?”
“七六年。”
“你离开之后,孤儿院还开了几年?”
赵小年摇头。“不知道。我被扔在路边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大哥捡了我。再没回去过。”
“如果013号跟你同年出生,六六年。去年入院的时候十八岁。今年十九。”顾卫国合上记录。“时间对得上。”
“她叫什么?”赵小年又问了一次。
“记录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赵小年的手攥着靴筒里的刀柄。攥了三秒。松开了。
“那我给她起一个。”
“起什么?”夏之瑶问。
赵小年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五秒。
“不知道。我没给人起过名字。等见到了再说。”
周铁军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到夏之瑶面前。另一碗放在石榴树底下赵小年脚边。
“吃。”
赵小年端起碗喝了一口。
周铁军走到缝纫机前面。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小盒。打开。弹簧拿出来。
“你干什么?”夏之瑶端着粥走过来。
“换弹簧。你说过松了。”
“现在换?大半夜的?”
“明天那个日本女人来,你要踩踏板给她看。踏板松了,针脚会跑。”周铁军把缝纫机翻过来一点,看底座。“螺丝刀。”
“缝纫机抽屉第二格。左边。”
他翻了半天。“哪个是螺丝刀?这一堆都是什么?”
“你拿的那个是拆线器。旁边那个——对,那个才是。”
周铁军握着螺丝刀趴在缝纫机底下。头钻进台面下面。肩膀太宽,卡住了。
“你出来。我来弄。”
“老子说了,老子换。”他的声音从台面底下传出来,闷得像在瓮里说话。“哪个螺丝?”
“右下角。你手往左——不是那边,另一个左——”
夏之瑶蹲下去。把手伸到台面下面。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在黑窟窿里,他的手指攥着螺丝刀,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指节上,引导他找到那颗螺丝的位置。
“这颗。逆时针。”
他的拇指在拧螺丝的时候蹭过她的手腕。弹壳铁环硌了他一下。
“你手上这东西还戴着?”
“戴着。”
“给你换个银镯子。”
“我不要银镯子。”
“为什么?”
“铁的扛造。银的碰一下就扁了。”
周铁军从台面底下抽出身来。衬衣领子上沾了蛛网。脸上有一道黑油印。
夏之瑶伸手擦那道油印。拇指从他颧骨擦到下巴。他的胡茬扎着她的指腹。
“你两天没刮胡子了。”
“没功夫。”
“明天山本惠子来,你这脸丢不丢人?”
“老子又不是给她看的。”
夏之瑶的手没收。拇指停在他下巴底下的一个凹陷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给谁看的?”
周铁军的手从脚底下抽出来,抓住她停在他下巴上的手。整个攥在掌心里。
“你问的。”他的嗓子低了一截。“给你看的。但你让老子刮,老子就刮。你说不刮,老子留到腰。”
赵小年的声音从石榴树下飘来。
“大哥心跳——”
“赵小年你要是再报老子的心跳,明天你的粥里放巴豆。”
赵小年端着粥缩回石榴树后面。肩膀又开始抖。
夏之瑶把手从周铁军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弹簧换好没有?”
周铁军把旧弹簧拆出来,新的卡进去。拧紧螺丝。把缝纫机翻正。
“试试。”
夏之瑶坐回去。踩了一脚踏板。
哒。
清脆。不拖泥带水。回弹干净。跟以前那种绵软的塌陷感完全不同。
她又踩了两脚。哒哒。
“行了。”她的脚从踏板上收回来。“你拆减震器不影响卡车?”
“影响。”
“影响你还拆?”
“弹簧就一截。卡车少一截不碍事。你的缝纫机少一截不行。”
夏之瑶的脚在踏板上碾了一下。新弹簧 的力道传上来,跟以前确实不一样。
“好用。”
“好用就行。”周铁军站起来。把铁皮盒揣回口袋。“接着干活。老子去看林远征。”
“这个点看他干什么?”
“问他013号的事。那个女的是他送进去的。他知道她叫什么。”
赵小年的头从石榴树后面冒出来。
周铁军没看他。走了。
赵小年蹲回去。粥碗放在脚边。他偏着头,耳朵对准西南方向。
“姐姐。”
“嗯。”
“她又开始哼了。”
“哪一段?”
“第一段。从头开始。”赵小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但她把第三段的结尾加到了第一段里面。往下走三个音。往上翻一个。”
“什么意思?”
赵小年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在告诉我——她记得。”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缝纫机的踏板被夏之瑶踩了下去。哒哒哒。新弹簧 的声音在深夜的院子里回荡。
柴房方向传来周铁军踢门的声音。响了一下。然后是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短。硬。
三分钟后周铁军从柴房出来了。站在院子中间。
“问到了。”
赵小年从石榴树后面站起来。
“林远征说,013号入院的时候登记了一个名字。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孤儿院随便起的。”
“叫什么?”赵小年的声音绷着。
周铁军看了他两秒。
“沈星。”
赵小年的嘴唇动了。无声地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沈星。”
他蹲回石榴树下。把红棉布从口袋里翻出来。翻到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三天”旁边,他用手指蘸了碗底的粥水,在布上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布头塞回口袋。攥紧了。
夏之瑶没问他写了什么。
缝纫机继续响。哒哒哒哒。新弹簧踩起来比旧的有劲。楚惠的话对——踏板的劲道是衣服骨架的底子。
赵小年偏着头,听了一会儿地底下的呼吸声。
“姐姐。”
“嗯。”
“沈星不哼了。她睡着了。心跳四十三。稳的。”
“你呢?”
“我也稳了。”
“那你也倒一会儿。明天事多。”
赵小年把碗端起来,把粥喝完了。碗搁在树根旁边。
“姐姐,大哥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心跳七十八。正常。但他经过缝纫机的时候升到了九十一。”
“赵小年——”
“这条不报了。最后一条。”赵小年缩回石榴树后面。“就是想告诉你——他从柴房出来往这边走的时候多走了三步。”
“多走了三步?”
“正常从柴房到堂屋是十四步。他走了十七步。多出来的三步——朝缝纫机这边绕的。”
赵小年的声音闷进了膝盖里。
“他绕过来看了你一眼。你在低头踩踏板。没发现。”
夏之瑶的脚从踏板上松开了。
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缝纫机台面上的白丝缎面反着冷光。
赵小年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
“大哥看你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七。”
然后他不说话了。
院子里只有缝纫机的踏板在夜风里晃了两下的声音。和三条街以外,地底下一个叫沈星的女孩,安静又稳定的心跳。
四十三。
四十三。
四十三。
夏之瑶重新踩下踏板。哒哒哒。
堂屋方向传来顾卫国翻记录的纸声。他突然开口了。
“嫂子。”
“嗯。”
“值班记录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一角。我刚才用碘酒熏了一下。”
“熏出什么了?”
顾卫国拿着那页纸走到缝纫机旁边。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撕掉的那个角,碘酒熏出了半行残字。
“"013号转运计划——十一月——"”
“十一月几号?”
“撕掉了。但十一月——就是这个月。”
夏之瑶的手从布料上收回来。
“他们要转走她。”
赵小年从石榴树后面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问能不能不等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三天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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