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她叫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她叫什么

凌晨一点。

院子里的动静散了大半。

周根生在灶房打呼噜，刘大勇蹲在院门口抽最后一根烟，说是明早五点出发去东直门踩点，得先眯一会儿。

顾卫国没睡。

他把药箱搬到堂屋桌上，把从周铁军那里拿到的值班记录手抄件摊开，对着煤油灯一行一行地看。

夏之瑶坐在西厢房缝纫机前。

明天山本惠子要来四合院，楚惠说得对——得让这地方看着像个正经工作室，不能像个打仗的窝。

她把裁好的样布挂在窗边的木架上，白的、藏蓝的、酒红的，三块布三种颜色，拿麻绳绑着，远看像个小型展示架。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下没挪窝。

“你不睡？”夏之瑶从窗口探头。

“睡不着。”

“013号呢？”

“四十三。没变。她睡了。呼吸很均匀。”赵小年顿了顿。“但旁边那个发电机的声音变了。”

“怎么变？”

“频率高了一截。有人往培养箱里加了什么。液体灌进管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顾卫国从堂屋探出头。“加液体？什么时间？”

“十分钟前。”

“凌晨加液——”顾卫国推眼镜。“营养液或者药剂。如果是药剂的话，跟那个第四十七针的注射间隔只有四个小时。频率太高了。”

“什么意思？”夏之瑶走出西厢房。

“频率高说明他们在加速实验进度。正常的抗体培养周期是七十二小时一个循环。四小时一针——他们在赶时间。”

赵小年抬头。“赶什么时间？”

顾卫国沉了两秒。“要么是013号的身体快撑不住了，需要加大剂量维持。要么——有人催他们出结果。”

“谁催？”

“能催动军方地下手术室的人，你觉得有几个？”

院子里安静了。风从墙头翻进来，把石榴树最后一片叶子吹到了赵小年脚边。

夏之瑶走到赵小年面前蹲下。“你能听到地下室里有几个人？”

赵小年闭眼。耳朵往西南偏了。

“两个。一个在操作台前面——椅子轮子在地上滚的声音。一个在013号旁边——翻纸的声音。记录本。”

“他们说话没有？”

“没有。”赵小年的眉头皱起来。“等一下——有了。操作台那个人开口了。”

“说什么？”

赵小年的头歪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三秒后他睁开眼。

“他说——"样本活性还在降。跟上个月的数据比，衰减速度加快了百分之十五。如果三天内不补充新的基底——013号的抗体会彻底失活。"”

夏之瑶的手指攥紧了。

“三天。”

和她给赵小年的承诺一样。三天。

顾卫国从台阶上走下来。“013号需要新的基底来维持抗体活性。什么基底？”

赵小年摇头。“他没说具体的。但后面那个人接了一句——”

“什么？”

赵小年的声音低了一截。“他说，"老赵说了，002号的血样已经拿到了。明天送过来。"”

夏之瑶猛地站起来。

002号。她的血。

白大褂从铝箱里带来的那管暗红色试管。张  健国说要送去东四十条。但东四十条是培养箱。013号在东直门。

“他们要把我的血送到013号那里。”

顾卫国接上。“002号和013号的基底同源。你的血里残存的变异抗体浓度虽然低，但跟013号的基底兼容。老赵拿你的血给013号续命——不是救她。是让她多撑几天，把实验数据跑完。”

赵小年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进靴筒里，摸到了刀柄。

“小年。”

“我没动。”

“你的心率呢？”夏之瑶看顾卫国。

顾卫国按住赵小年的脉搏。数了五秒。“六十二。升了。他在生气。”

赵小年的嘴唇绷着。“她被绑在地底下当药罐子使。用我姐姐的血给她吊着命。吊完了把数据一抄——然后呢？”

没人回答。

赵小年把刀从靴筒里抽了半截，又塞回去。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夏之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答应我等三天。”

“我知道。”

“那你的刀——”

“我没抽。我在忍。”赵小年抬头看她。月光底下这孩子的眼睛亮得吓人。“但姐姐，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的血不能再给任何人了。老赵要拿。山本惠子要拿。谁都想拿。”他的手在靴筒里攥着刀柄。“你的血是你的命。不是药。”

夏之瑶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

“我的血——”

“你别说什么"到时候再说"。”赵小年打断她。“你每次说到时候再说，最后都是拿自己换。”

院子对面传来脚步声。周铁军从柴房方向绕过来。他听见了后半截。

“小五说得对。”

赵小年抬头看他。这是头一回大哥站在他这边说话。

周铁军走到夏之瑶面前。不是站在旁边。是站在正前方。挡着。

“你的血不动。”

“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没商量。老子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周铁军低头看她。“你说给山本惠子做衣服换图谱。行。你说用图谱找013号。行。但血这个事——”

他的手伸过来，捏住她的右手腕。拇指按在她肘窝内侧那片旧针眼密集的位置。

“这儿扎了多少回了？”

“你别翻旧账——”

“老子就翻。”他的拇指碾过那些针眼留下的淡紫色痕迹。一个一个数。“一。二。三。四。五。六。这还是老子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呢？”

夏之瑶的胳膊往回缩了一下。他没松。

“疼。”

“知道疼就对了。”周铁军把她的手腕松开。但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滑到手心。在手心里停了一秒。食指划过她的掌纹。

“你的手心比昨天更凉了。”

“天冷了嘛。”

“昨天也冷。今天更凉。这不是天气的事。是你体内那个东西在往外跑。”

夏之瑶把手抽回来。揣进口袋。

周铁军盯着她的口袋。

“你躲什么？”

“我没躲。我手冷，暖一下。”

“暖一下？”周铁军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老子这儿三十七度。常年恒温。要暖——放这儿。”

赵小年蹲在三步开外，嘴角弯了一截。“大哥心跳九十八了。”

“赵小年！”

“我在报数据。三哥让我随时报的。”

顾卫国从堂屋门口咳了一声。“我没让你报这个。”

赵小年把脑袋缩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在憋笑。

夏之瑶从口袋里把手掏出来。没放到周铁军的掌心上。拍了他一下手背。

“去睡觉。明天事多。”

“你呢？”

“我还有三块样布没挂完。”

“老子帮你挂。”

“你够不着那个位置。”

“老子一米八五。你说老子够不着？”

“挂布要讲究间距和层次感。你挂出来跟晾衣服似的。”

周铁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赵小年从膝盖缝里冒出半张脸。“姐姐，大哥心跳一百零五了。你别气他了。”

周铁军一脚踹过去。赵小年滚了两步，蹲到石榴树另一边。

夏之瑶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停下。

“周铁军。”

“嗯。”

“你真想帮忙的话——”她没回头。“把灶房的桌子搬到堂屋。明天当接待桌。桌面擦干净。不能有油星子。”

“还有呢？”

“把你那几件军装收起来。别晾在院子里。山本惠子进来看见一排迷彩，以为我们要跟她打仗。”

周铁军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又回来。

“嫂子。”

“又怎么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铁皮小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截磨好的弹簧。

“这个什么时候换上？”

“什么弹簧？”

“缝纫机踏板的弹簧。上次你说松了。”

夏之瑶回过头。他站在月光里，手里捧着一截弹簧。一米八五的退伍侦察兵。手上全是绳子的麻屑和铁锈。捧着一截指头长的弹簧。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卡车减震器上拆的。今天下午。”

“你今天下午在军方大院蹲墙根。”

“蹲之前拆的。”

夏之瑶的嘴角动了一下。

“放桌上吧。明天我换。”

“老子给你换。”

“你会？”

“不会。你教老子。”

夏之瑶从他手里把铁皮盒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他的手指收了一下，又伸回来。扣住她的食指。

一秒。

松开了。

“去搬桌子。”夏之瑶声音里带了点什么。

“搬完了呢？”

“搬完了睡觉。”

“你什么时候睡？”

“你搬完了我就睡。”

周铁军看了她两秒。转身往灶房走了。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后面。他的耳朵里没塞棉花。但他在听的不是013号的心跳。

他在数。

大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心跳降到八十七了。

刚才碰到姐姐手指的时候——一百一十二。

赵小年把那团红棉布的边角料在手心里攥紧。

他偏过头。朝西南方向。

013号的心跳还在。四十三。

但在那稳定的四十三次跳动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频率。是节奏。

像是那个地底下的女孩，也在听什么。

赵小年把手从靴筒里抽出来。不是摸刀。是把红棉布的边角料拿出来，在月光底下翻了一面。

布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他昨天用铅笔头写的。字歪歪扭扭。

“三天。”

他在手心里把布头攥成一团。塞回口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发电机。不是心跳。不是任何人的脚步。

是那个地底下的女孩的呼吸——在鼻腔管道里发出的气流声里，藏着一个极其微弱的振动。

不是哭。

是哼。

她在哼一首歌。

没有调子。只有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断续振动。嗯——嗯嗯——嗯——

赵小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听过这个旋律。

在孤儿院。半夜。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哭。只能用鼻子哼。

同一首歌。

同一种哼法。

他站起来。

“姐姐。”

夏之瑶从西厢房探出头。

赵小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闷的。不是冷的。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

“她在唱歌。”

“什么歌？”

赵小年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低下头。

“我们孤儿院的歌。”

院子里的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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