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后天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后天
赵小年说完那句“三天不够了”，谁也没接。
顾卫国把那页被撕掉角的记录翻过来又翻回去。碘酒熏出的半截字迹在煤油灯底下发黄发暗。
“十一月。”他念了一遍。“转运。”
“转去哪？”周铁军从影壁墙边走过来。
“记录上没写。撕掉了。”
“谁撕的？”
“老孙给你手抄件的时候就是这样？”
周铁军点头。“他说原件最后一页被人用剪刀裁过。不是撕的。是裁的。边缘整齐。”
“裁掉转运目的地。”夏之瑶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说明目的地比013号本身更敏感。”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下。他的头一直朝西南方向偏着，耳朵像是焊死在那个角度。
“姐姐。”
“嗯。”
“地底下那两个人又开始说话了。”
所有人看他。
“操作台那个说——"转运车辆已经确认。后天凌晨四点。走京津公路南线。"”
夏之瑶的手从缝纫机台面上滑下来。
后天。
不是月底。不是三天后。是后天。
“另一个人说什么？”顾卫国问。
赵小年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他说——"通知老赵。接收方那边的冷链设备到位了。秦皇岛的。"”
秦皇岛。
顾卫国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秦皇岛——老赵要在秦皇岛建私人实验室的那个计划？”
“013号就是老赵往那边运的第一批活体。”夏之瑶的声音平得不像她自己。“他用军方的地下手术室养人。养到数据跑得差不多了，就转去自己地盘。到了秦皇岛，军方管不着。七十四局管不着。谁也找不到。”
赵小年从地上弹起来。
“后天——”
“我知道。”
“凌晨四点——”
“我知道。”
“姐姐，那我只剩明天一个白天！”
夏之瑶走到他面前。赵小年的胸口在起伏。呼吸频率乱了。顾卫国说心率降到四十八以下会晕——现在他的心率在往反方向跑。
“小年，你先坐下。”
“我坐不住。”
“你坐下。”夏之瑶把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往下压。赵小年的膝盖弯了，蹲回去。但他的眼睛红了。
“她在地底下。插着管子。明天晚上就被拉走。拉到秦皇岛——”
“拉不走。”
赵小年抬头。
夏之瑶松开他的肩膀。转身走到院子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计划改了。”
周铁军从影壁墙旁走过来。“怎么改？”
“三天压缩成一天。明天白天见山本惠子，拿图谱。明天夜里——去东直门。”
“你疯了。”顾卫国推眼镜。“一天之内拿图谱加救人？你有几条命？”
“一条。够用。”
“不够。”周铁军插话。
“够不够你说了不算。”
“老子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夏之瑶转头看他。“我是这个工作室的老板。我是楚惠的血源。我是002号。山本惠子要的是我。老赵要的也是我。谁都绕不开我。”
院子里的风把缝纫机上的油布角掀了一下。
周铁军走过来。不是站到她旁边。是站到她正前方。肩膀挡住了她身后的月光。
“你一个人扛不了。”
“谁说我一个人了？”
“你刚才说的——”
“我说我说了算。没说我一个人干。”夏之瑶把手揣进口袋。“分工。”
她转头看刘大勇。“老四，你天亮之前必须到东直门。不用进院。你找老孙。问他一件事——后天凌晨四点的转运车辆，从大院哪个门出？”
“明白。”
“二哥。”
周根生从灶房门口冒出来。嘴里嚼着什么。“妹子说。”
“明早六点之前把所有样布挂好。堂屋的桌子擦三遍。茶叶从你那个铁皮盒里拿。你存的那罐碧螺春别心疼了。”
“俺的碧螺春——”“拿出来。今天不是心疼茶叶的时候。”
周根生吞了口唾沫。“成。”
“三哥。”
“说。”
“楚惠的第二针稳定剂明早八点推。你推完之后跟我去见山本惠子。”
“在院里见？”
“在院里见。让她来我的地盘。”
顾卫国推眼镜。“你连和服都没做完。”
“不做了。”
所有人一愣。
“做一件给她看的衣服要二十个小时。我没有二十个小时了。”夏之瑶回到缝纫机前面。把那件做了一半的白色改良和服从台面上拿起来。
只完成了主体拼接。领口的暗折叠还没加。腰带还没装。下摆还没走最后一道锁边。
“这件半成品——就是我的筹码。”
周铁军皱眉。“半成品？你拿半截衣服跟人谈判？”
“我拿半截衣服让她看见我的手艺。做完的衣服她只会觉得好看。做到一半的——她能看见结构。看见省道怎么收的。看见面料怎么走的。看见我的脑子是怎么想的。”
夏之瑶用手指抚过和服腰侧的那两条省道。拼接线在灯底下一根一根分明。
“一个裁缝最值钱的不是成品。是她的思路。山本惠子做了三十年实验。她懂这个道理。”
赵小年从石榴树下开口。“姐姐，你拿什么换图谱？”
“我刚才说了。换我自己。”
“你的血——”
“不是血。”夏之瑶看着他。“是我这个人。我答应帮她做一整个系列的改良和服。帮她在日本市场打开销路。帮她找到一个新的身份——不是逃犯，不是实验体，是一个品牌的合伙人。”
“她凭什么信你？”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夏之瑶把半成品和服叠好。“她的合成酶用完了。实验室被查封了。日本回不去。中国这边老赵在盯着。她现在能抓住的只有两样东西——001号的数据，和一个肯跟她做生意的中国人。”
“数据她有。中国人——”
“只有我一个。”
院子安静了三秒。
周铁军从她身后伸手过来。不是搭肩膀。是从她手里把那件叠好的和服拿走。
“你先去睡。”
“我还有——”
“什么都没有了。你从昨天到现在总共吃了半个馒头和一口红薯。你的嘴唇是紫的。你知不知道？”
夏之瑶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凉的。干的。
周铁军把和服放在台面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但她的脑袋被他摁着，动不了。
“你要是明天在山本惠子面前晕过去——”
“我不会——”
“你现在这个样子坐到她对面，她一闻就知道你撑不住了。你以为跟一个嗅觉比狗还灵的人谈判，靠的是嘴皮子？”
夏之瑶的嘴张了一下。
他说得对。
山本惠子能闻到她的情绪波动。疲惫、紧张、虚弱——全会变成气味。
“你睡四个小时。”周铁军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颈侧。拇指碾过她的耳垂后面那块薄皮肤。“老子给你守着。”
“你也得——”
“老子铁打的。说了多少遍？”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
“风沙大。”
“院里没风沙。”
“那就是烟熏的。”
“你没点烟。”
周铁军的拇指在她耳后停住了。他低头。鼻尖离她的头顶不到两寸。
“你再不去睡，老子把你扛到屋里去。当着小五的面。”
赵小年从石榴树后面冒出半张脸。“我当没看见。”
“你闭嘴。”周铁军和夏之瑶同时说。
赵小年缩回去了。
夏之瑶往后退一步。周铁军的手从她颈侧滑落。指尖蹭过她的锁骨。衣领的布料隔着，但他的手指温度透过来了。
“四个小时。”她妥协。
“五个。”
“四个半。不讲了。”
她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周铁军。”
“嗯。”
“你要是趁我睡着偷偷去东直门——”
“老子没那么蠢。”
“那就好。”
“老子蠢的地方不在这儿。”
夏之瑶没回头。“蠢在哪儿？”
周铁军没答。
赵小年的声音从树后面飘过来，细得像蚊子叫。“大哥心跳一百二十三——”
“赵小年！！”
赵小年的脑袋彻底缩没了。
夏之瑶进了西厢房。门关上。
她没脱鞋。直接侧躺在窗边的硬板凳上。铅笔从头发里掉出来，滚到地上。
闭眼。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排布。山本惠子的嗅觉。图谱的三页。013号的转运。凌晨四点。秦皇岛。老赵。
还有周铁军的拇指从她耳后滑下来的温度。
她把手揣进口袋。弹壳铁环硌着手腕。
四个半小时。
够了。
门外面传来周铁军搬椅子的声音。他在西厢房门口坐下了。椅子腿刮在青石板上。
然后是他拆烟盒的声音。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再然后是赵小年挪到石榴树另一边的声音。蹲着的。手在靴筒里摸了一下。红棉布被他重新攥住了。
赵小年偏着头。耳朵对准西南方。
沈星的心跳。四十三。
稳的。
但他知道——四十三的后面是凌晨四点。四点的后面是京津公路。公路的尽头是秦皇岛。
他把红棉布翻到背面。月光底下，“三天”旁边那两个用粥水写的字已经干透了。
沈星。
他用手指描了一遍。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新的声音。
不是地底下的。
是巷口的。
卡车引擎。刘大勇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三个小时。
院门被推开。刘大勇的脚步不是跑的。是快走的。他在控制声音。但他走路的频率出卖了他——一秒四步半。急的。
“谁醒着？”刘大勇的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都醒着。”周铁军从椅子上没动。“嫂子刚睡下。别吵。”
“大哥——”
“降低音量。”
刘大勇走到影壁墙后面。赵小年跟过来。顾卫国从堂屋里出来。
“老孙跟我说了一件事。”
“说。”
“后天凌晨四点的转运——不光是013号。”
所有人的呼吸卡了一拍。
“老孙换班的时候翻了一眼门卫室的出入登记。后天凌晨那趟车登记了两个编号。013——和001。”
赵小年的手从靴筒里猛地抽出来。不是摸刀。是攥紧了拳头。
顾卫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001号——楚惠在我们院里。他们拿什么运？”
“不是运楚惠本人。”刘大勇咽了口唾沫。“是运001号的培养组织。就是林远征旧宅底下那些培养箱——013号和培养箱一起走。”
“一车全拉走。”
“拉到秦皇岛。”
“老赵要一夜之间搬空北京的所有节点。”
周铁军的椅子腿碾了一下地面。
“他跑。”
西厢房的门开了。
夏之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的睡痕都没压出来——压根没睡着。
“我都听见了。”
周铁军转头看她。“说了让你——”
“计划再改。”夏之瑶走到院子中间。赤脚踩在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上。“山本惠子不等明天下午了。天亮就请她来。”
“天亮？你连茶叶都还没泡——”
“不泡茶。给她看缝纫机。让她坐到踏板前面。自己踩。”
所有人看着她。
“一个做过三十年实验的女人，让她亲手踩一脚新弹簧 的缝纫机——她会懂的。”
夏之瑶把铅笔从地上捡起来，插回头发里。
“有些东西不用翻译。不用谈判。踩一脚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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