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踩一脚


第一百一十三章  踩一脚

天没亮透。

周根生端着一盆水进了堂屋。桌面擦了第一遍。抹布黑了。换水。第二遍。还有油星子。他把抹布拧干,对着桌角搓了三下。

“妹子,这桌子上的油是炸酱面那次溅的,搓不掉。”

“用醋。”夏之瑶的声音从西厢房传出来。

“醋?”“灶台上那瓶。倒抹布上。油遇酸能化。”

周根生跑去灶房。瓶子拿起来闻了闻。“妹子,这是酱油。”“旁边那瓶。”“这个?”“那是料酒。再往左。”“……找到了。”

赵小年蹲在石榴树下,没挪窝。天边泛了一条灰白的线。他偏着头。

“姐姐。”“嗯。”“沈星醒了。心跳从四十三升到五十一。”“她怎么样?”“在动。翻了个身。管子里的气流声变了方向。”

夏之瑶从西厢房走出来。换了衣服。不是昨天的灰蓝短衫。是一件黑色对襟棉布上衣,自己改的,腰线收了半寸,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公分。头发用木簪盘起来。没戴弹壳铁环。

周铁军坐在西厢房门口的椅子上。一宿没动。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抬头。

他的眼神从她领口那个低了一公分的位置扫过去。

“你换这身干什么?”

“见客。”

“领口。”

“怎么了?”

“低了。”

“山本惠子的嗅觉能闻到皮肤上的体温变化。领口开低一点,锁骨位置散热快,体温读数稳定。她闻不出我紧张。”

周铁军盯着她的锁骨看了两秒。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

“你跟老子解释这么多——是怕老子吃醋?”

“你吃什么醋?我给日本女人看锁骨。”

“那老子更得吃了。”

赵小年蹲在三步外。“大哥心跳——”

“赵小年。”

“九十三。不高。比昨晚低。”

周铁军的烟扔到了赵小年脚边。赵小年缩脖子。没躲。嘴角弯着。

刘大勇从巷口跑进来。气喘。

“嫂子,北京饭店那边联系上了。码头兄弟帮忙递的话。山本惠子——”

“她怎么说?”

“她说天亮可以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带那个白大褂一起。”

夏之瑶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白大褂张  健国绑在里面。

“她不知道白大褂被我们截了。”

“对。她以为白大褂昨天完成了任务,正常回饭店了。”

“那她现在联系不上白大褂。”

“联系不上。码头兄弟说,山本惠子让翻译打了四个电话找白大褂。全没人接。”

夏之瑶走到堂屋。桌面擦干净了。周根生把碧螺春从铁皮盒里倒出来,抓了一撮放进茶碗。手抖了一下。茶叶撒了几片在桌上。

“二哥,你紧张什么?”

“俺那罐茶叶存了半年了。就剩这么多。”

“回头给你买新的。”

“妹子,友谊商店的碧螺春四块二一两。”

“我知道。”

“四块二啊。”

“我说了回头买。你先把茶叶收拾好。”

顾卫国从南屋出来。手里端着空碗。

“楚惠的第二针推完了。心率七十四。稳。她说要出来。我没拦住。”

南屋的门开了。楚惠扶着门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了。用一根黑绳绑着。

“婶子,你不是说不露面?”

“我改主意了。”楚惠走到堂屋门口。扫了一眼桌面。“茶碗不对。这个搪瓷的太难看。用那个青花的。灶房第二个架子上面。”

周根生去翻。翻了半天。“婶子,没青花的啊。”

“左边。被你那个腌菜坛子挡着呢。”

周根生搬开腌菜坛子。果然。一只青花茶碗。缺了个角。但花纹精细。

楚惠接过来看了看。“将就用。缺个角不碍事。有年份的东西都有伤。”

夏之瑶看了她一眼。楚惠没回看。走到缝纫机前面。手掌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弹簧换好了?”

“换了。”

楚惠踩了一脚踏板。哒。回弹干脆。

“不错。谁换的?”

“周铁军。”

楚惠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手倒挺巧。”

院门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不远。巷口。

赵小年从石榴树下弹起来。“两个人。一个穿皮鞋。一个穿——”他歪了一下头。“木屐。不对。是那种日式的布底鞋。走路声音很轻。”

“山本惠子。”

夏之瑶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周铁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站太近。隔了一步。

“你要老子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站着。”

“站哪?”

“我右后方。跟昨天在北京饭店一样的位置。”

“一米八五的人肉屏风。”

“你自己说的。不是我。”

门闩拔开。院门推开。

巷子里的晨光灰蒙蒙的。山本惠子站在门口。穿的不是和服。是昨天那件藏蓝连衣裙。领口收得紧。左手腕上精工表的秒针在走。

她身后站着翻译。没有白大褂。

山本惠子的鼻翼张了一下。

“夏小姐。你院子里有四种呼吸。不。五种。其中一个心跳很慢。”

赵小年从石榴树后面的位置没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请进。”夏之瑶侧身。

山本惠子迈过门槛。她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缝纫机上。停住了。

缝纫机摆在堂屋门口的光线里。台面擦得发亮。压脚下面夹着一块白色碎布。旁边搭着那件做了一半的改良和服。白丝缎面。七分袖的袖口敞着。腰侧的两条省道拼接线一根根分明。领口的暗折叠——没有。只做到了主体。

山本惠子走到缝纫机前面。

她没看那件和服。她看的是缝纫机的针板。然后是底座。然后是踏板。

“飞人牌。”

“嗯。”

“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

山本惠子蹲下去。手指碰了一下踏板的弹簧。弹簧回弹。她的手指停了。

“换过了。”

“昨晚换的。”

“弹簧  的弹力系数不对。这不是缝纫机原装的。”

“从卡车减震器上拆的。”

山本惠子抬头看她。

“卡车减震器?”

“院子里有个男人。他不懂缝纫机。但他知道弹簧松了我踩不稳。所以他从自己的车上拆了一截。”

山本惠子的手指还按在弹簧上。

“夏小姐。”她的声音变了半个调。“我可以坐一下吗?”

“请。”

山本惠子把椅子拉开。坐到缝纫机前面。她的手放在台面上。放的位置跟楚惠刚才一模一样。

然后她踩了踏板。

哒。

针落下去。穿过压脚底下那块白色碎布。

山本惠子的脚没收回来。她又踩了一下。哒。第三下。哒。针脚走了三寸。直线。密。

她的脚停了。

掌心按在台面上。铁皮透过来刚被晨光晒出的微温。她的手指在台面上弯了一下。

“三十年。”山本惠子的声音很轻。“我在实验室里用过上百种仪器。每一台都精密。每一台都冰冷。没有一台——”

她踩了最后一脚。哒。弹簧回弹的力道从脚底传上来。

“没有一台会因为一个男人拆了自己车上的零件而变好用。”

翻译站在旁边。笔没动。

山本惠子从缝纫机前站起来。转身面对夏之瑶。

“图谱。你要几页?”

“三页。全部。”

“全部——你知道全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楚惠有救。您有救。我也有救。”

山本惠子的手指碰了碰连衣裙的领口。那个被暗折叠遮住过五分钟又被她换回连衣裙遮住的位置。

“我的行李在北京饭店。图谱锁在保险箱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那就回去拿。”

“我回去拿。但我有一个问题。”

“问。”

“我的白大褂助手。张  健国。昨天下午之后我联系不上他。”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夏之瑶没躲。“在我柴房里。绑着。”

翻译的腿动了一下。山本惠子没动。

“他不是您的人。”夏之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刚好。读心术接入。“他是七十四局老赵安插在您身边的钉子。您用了他三年。他往日本发了三年加密电报。”

山本惠子的心声涌进来——

【她知道了。比我以为的快。张  健国——三年。三年我没有发现。我老了。嗅觉退化得比我预计的快。三个月前我就该换掉他。我没换。因为我没有别的人了。】

夏之瑶的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它压回去。

“山本女士。您没有退路了。日本回不去。老赵在盯着。您唯一能站的地方——在这台缝纫机旁边。”

山本惠子看着她。

然后她看向缝纫机台面上那件做了一半的白色和服。领口空着。暗折叠没有加。下摆没有锁边。像一个说到一半的故事。

“我回饭店取图谱。一个小时。”

“我等您。”

山本惠子转身往院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夏小姐。那件衣服的领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完?”

“等您把图谱带回来。我当着您的面做。”

山本惠子走了。翻译跟上。院门合上。

夏之瑶的手撑在缝纫机台面上。腿软了一瞬。

周铁军从她身后走过来。大掌贴上她的后腰。手心的温度隔着棉布透进来。

“你鼻血忍回去了。”

“嗯。”

“忍回去的比流出来的伤身体。”

“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

“三哥说的。”

夏之瑶往后靠了半寸。后背碰到他的手臂。他的手从后腰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扣着她的肋骨。不是搂。是撑着。

“一个小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和她的背之间。“她拿完图谱回来。我做完领口。然后——”

“然后去东直门。”

“嗯。”

周铁军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胡茬扎着她的发缝。

“你刚才跟她说,有个男人从车上拆弹簧给你换。”

“我说的是事实。”

“你故意说的。”

“我故意让她知道——我背后有人。”

周铁军的手指在她肋骨上收紧了一下。

“那老子问你。”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贴着她的头顶。“你背后有人。你心里呢?”

赵小年的声音从石榴树下传来。照例。

“大哥心跳——”

“赵小年你今天的粥里一定有巴豆。”

赵小年闭嘴了。缩回石榴树后面。手里攥着红棉布。

但他的耳朵还是偏着。朝西南方向。

沈星的心跳。五十一。在升。

后天凌晨四点。京津公路。秦皇岛。

他把红棉布翻到背面。那两个用粥水写的字已经干透了。

沈星。

他在心里数。一个小时。山本惠子取图谱回来。图谱里有013号的数据。有了数据,顾卫国能算出怎么救。算完了,今晚就动手。

一个小时。

赵小年把刀从靴筒里摸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不是磨。是擦。

把刀面擦亮了。他能在刀面上看见自己的脸。

十八岁。瘦。眼窝深。跟那个地底下的女孩不知道像不像。

“姐姐。”

“嗯。”

“大哥心跳降到八十五了。他松手了。”

“赵小年!”

“最后一条。真的最后一条。”赵小年把脸埋进膝盖。但肩膀在抖。

院子里传来周根生从灶房探出头的声音。

“妹子,碧螺春泡好了。你尝尝够不够浓?”

“二哥,那是给客人喝的。你别先尝。”

“俺就闻了一下。”

“闻完了嘴巴上沾了茶叶末。擦掉。”

周根生缩回灶房。

楚惠坐在南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针,穿着红棉线。那条没做完的红围巾搭在膝盖上。

“丫头。”

“嗯。”

“那个日本女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两分。”

“您也听出来了?”

“我不用耳朵听。用脚。踩在石板上的震动不一样。”楚惠把针扎进棉布里。“她来的时候防着。走的时候信了。”

“她信什么了?”

楚惠的针走了一寸。红线在晨光里发暗。

“信你背后有人。”

院门外面传来远处的汽车引擎声。山本惠子的车开远了。

赵小年偏着头。“大哥的手还在姐姐腰上。”

“赵小年——”

“我没说心跳。我说的是手。这条不算。”

周铁军的手从夏之瑶腰上收回来了。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三步。又回来。

“那件衣服的领口——你真打算当着她面做?”

“嗯。”

“要多久?”

“领口暗折叠加锁边。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周铁军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她一个小时回来。中间有二十分钟空档。你吃饭。”

“不饿。”

“老子再问一遍。你吃不吃?”

夏之瑶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眼底的红血丝比昨天又多了一圈。衬衣领子上还沾着昨晚修踏板时蹭的蛛网。下巴上的胡茬两天没刮。

“吃。”

“红薯粥还是馒头?”

“你做的都行。”

周铁军的耳朵尖红了。转身往灶房走了。

赵小年张嘴。

“你再说心跳我把你的棉花塞进嘴里。”夏之瑶没回头。

赵小年闭嘴了。真的闭了。

他偏着头。朝西南方向。

沈星的心跳。五十三。

在升。

她活着。她在等。

虽然她不知道在等谁。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0031/1111100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